“陈部长,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运输官,我不知道柴山大佐的话是什么意思?”晴气的回答依旧是滴水不漏。
“这些不重要,晴气君,我想要的只是跟陈部长见一面,希望你可以成全,拜托了。”柴山微微鞠躬,诚意十足。
晴气沉默片刻:“柴山大佐,我尽量,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出去了。”
“晴气君,请便。”柴山兼四郎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
八月的东京,暑气蒸腾,蝉鸣如沸。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紧紧裹住每一寸皮肤,连帝国陆军大臣官邸那厚重的花岗岩外墙,也仿佛被这无孔不入的溽热浸透,。
1940年的夏天,整个世界都在燃烧,而东京的决策者们,正站在一个决定帝国未来命运的十字路口。
官邸深处,寺内寿一大将端坐于主位,深蓝色陆军大将常服一丝不苟,肩章上的金星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他刚刚结束与参谋本部及外务省核心官员的冗长密谈,议题的核心只有一个:帝国是应义无反顾地拥抱柏林与罗马的轴心国同盟,还是应审慎地维持与英美之间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纽带?
此刻,他需要片刻的沉静,将纷繁的利害在脑中厘清。
“噔噔,”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寺内的思绪,木格门被无声地拉开,侍从官肃立门侧,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正是从东北赶回东京述职的关东军参谋长,石原中将。
石原的身形比寺内记忆中更加单薄,陆军中将的土黄色军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他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迈步进来时,左腿因旧伤而微微拖曳,但腰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根倔强而孤绝的标枪。
他走到寺内面前约两米处,停下,
“寺内阁下!”石原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他的人一般沉稳。
“石原君,坐。”寺内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他指了指面前早已备好的坐垫。
石原依言坐下,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直视着寺内:“来的时候听闻阁下即将赴任支那方面派遣军司令官,统帅帝国在支那最精锐之兵团,”
“连你也知道了?”寺内寿一没有正面回答。
他端起面前矮几上早已凉透的抹茶,轻轻呷了一口,苦涩的茶香在舌尖弥漫开,仿佛也压下了空气中无形的躁动。
石原深吸一口气,:“阁下,帝国此刻,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柏林与罗马,参谋本部、外务省,乃至御前会议,争论不休!”
“一派力主与德意缔结钢铁同盟,借其横扫欧陆之威势,彻底解决支那事变,并伺机北向应对赤色巨熊!”
“另一派则主张审慎,认为帝国之根本利益仍在海洋,应竭力避免与英美决裂,维持协调,以图徐徐解决支那问题,并南下获取帝国生存所必须之资源!”
“我想知道寺内阁下的意见。”
还是老掉牙的北进跟南下之间的抉择。
从东京226事件开始,关于南下跟北进之间的话题就一直困扰着日本。
北进是陆军的意思,他们一直希望将主力放置于辽阔的远东地区,并且,希望能利用满洲国,朝鲜以及蒙古连成一条线。
可惜,诺门坎战役,将他们的信心打成粉末。
百万红军的钢铁洪流令他们从1905年那场胜利中清醒过来。
现在的毛熊已经不再是他们凭借意志力就能打败的国家。
他们的工业能力跟战斗力都要强于日本。
可是,陆军还是不愿意放弃计划,而海军却一再反对,
根本原因还是两个字,资源。
帝国的资源只有这么多,无法支持两线开战,而且,现在大部分的兵力都陷在华夏战场里面。
如果支持北进,海军将再一次沦为陆军的运输队。
这对于海军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石原君,”寺内终于开口,“你所说的,参谋本部的争论,外务省的评估报告,御前会议上各方的陈词……我都非常清楚。”
“你担忧美国的海上力量,强调帝国资源之局限,力陈避免与英美全面冲突之必要……这些,都是基于国力军力对比的冷静考量。”
“但是,石原君,你忽略了一个根本性的前提。”
“帝国陆军自踏上满洲土地那一刻起,或者说,自清国事变(甲午战争),日露战争(日俄战争)乃至更早,帝国寻求生存空间的每一步向外拓展,都不可避免地踏入了英美所主导的‘华盛顿体系’的禁脔!”
“你认为,支那战场上,是谁在源源不断地输血给重庆政权?是谁在云南开辟的险峻通道上运送着一船又一船的军火?”
“是谁利用其庞大的金融网络,冻结帝国宝贵的海外资产?又是谁,在菲律宾、新加坡、荷属东印度,乃至整个西太平洋,构筑起针对帝国的‘无形绞索’?”
“英国已然在欧洲自顾不暇,其远东力量的虚弱已暴露无遗。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而美国,”
“罗斯福政府,其政策的核心早已从‘孤立’转向‘干涉’!”
“它以其强大的工业机器作为后盾,正以不直接参战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勒紧套在帝国脖子上的绳索!”
“它不会允许帝国在东亚彻底驱逐西方势力,建立一个唯我独尊的‘大东亚共荣圈’!这是其国家利益使然,绝无妥协余地!”
“与德国结盟,风险巨大。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但石原君,政治和战略,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
“我们必须选择一条相对而言能带来一线生机、甚至可能迫使强大对手知难而退的道路。”
“德国横扫欧陆的胜利,其所展现出的‘新秩序’的冲击力,是此刻唯一能震撼美国。使其有所顾忌的力量!这是帝国手中一张极其危险、却可能是唯一有用的牌!”
“或者,你能告诉我,石原君,除了借助轴心的威势进行一场孤注一掷的战略威慑,帝国还有什么其他路径,能够一劳永逸地打破英美构筑的这道无形封锁,”
“靠和美国人坐在谈判桌上,去乞求他们解除对帝国的资源和金融绞杀吗?华盛顿和伦敦,会放弃他们经营了近百年的远东利益和秩序规则吗?”
“这些都不现实,大日本帝国拥有强大的军力,我们应该要靠自己的实力去争取属于我们的利益。”
“即便对手是英国,是美国,甚至是那头可恶的毛熊。”
石原愣了一愣,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什么,
他是日军内部少有的战略家,一直都反对帝国开展多线作战。
可事到如今,帝国已经没有办法选择未来的路要怎么走,因为,资源。
有限的资源...
战争带来的消耗是一个小小岛国无法承受的,要不是有东北那一片工业支撑,帝国自己就会把自己拖垮。
只是,他的眼光虽然不错,政治水平却远不及那个被他戏称为上等兵的东条次长。
这次要跟德国结盟,就是东条次长极力促成的。
房间里面安静了下来,石原似乎在思考如何说服寺内寿一御前进言。
而这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寺内阁下,华夏华北战场发来紧急电报。”
“华北方面司令官多田阁下急电,华北方面于昨日清晨遭受八路军大规模突袭,预计对方出动兵力至少数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