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法租界一隅。
一幢外表寻常的三层小楼,正是中共南方局在沪核心机关所在。
二楼,会议室,
这里的装饰十分简单,一张长桌几张凳子,周围几位南方局的同志面容绷紧,甚至无人去碰手边已然凉透的粗茶。
“无耻,果党这是在逼宫,这是举着抗战的大旗,行取缔异己之实!”
“形势险恶!”主持会议的南方局书记陈石眉头深锁,目光紧紧盯着地图上皖南山区的千峰万壑,“何、白二人的署名,代表着国府急于解决我党武力的呼声已达成一致。”
“从另一个方面说,这也是在肯定我们近期的行动所获得的成就!”
“他们害怕了…”
“准确来说,是忌惮,”坐在下首位置的陆绍之沉声道:“皓电以‘军令’‘政令’统一为辞,要求我们放弃经营多年的江南敌后根据地,其狼子野心心昭然若揭!”
“他们这是逼我们退出长江以南,将我们挤到黄河以北、倭寇与伪军正面压力最大的区域,方便他们分割、包围,甚至……在抗日战场的泥淖里,消磨、削弱乃至消灭我们!”
“这是是图穷匕见!他们算准了,大敌当前,任何对抗中央军令的举动,都可能被扣上‘破坏抗战’的罪名,成为他们发动大规模军事摩擦的绝佳借口!”
南方局行动处的罗川猛地一拍桌子:“那就打回去!欺人太甚!皖南是我们的,是老百姓用血汗支撑起来的抗日前哨!凭什么拱手让人?”
“打?”陈石缓缓摇头,“新军在皖南的部队,对比被调动而来的三战区顾祝同部精锐,力量悬殊!”
“而且,盯着皖南新军的除了顾祝同还有上官云相…”
陆绍之附和道:“没错,打,风险太大,我们背后是数万手无寸铁的根据地群众!”
“一旦开战,难免牵连过大,玉石俱焚,不仅消耗我们宝贵的抗日力量,更给了日寇坐收渔利的机会!”
“到时候,全国民众会怎么看?所有海外支援抗战的目光会怎么看?他们会说,是我们不服从中央,是我们挑起了内战!这正中对方下怀!”
陈石敲了敲桌子,“绍之同志说的很对,这一枪我们不能先开,上级指示,我们现在不能跟果党正面起冲突。”
“避免给他们借口,发动更大规模的行动,我们必须以最大的政治智慧,忍痛退让,服从所谓的‘军令’,将皖南的新四军部队全数撤往长江以北!”
“全数撤往江北?”在座几位同志难以置信地低呼。
“对!全数!”陈石斩钉截铁,“唯有如此,才能堵住对方的嘴!我们服从命令,撤出皖南,他们若再寻衅,便是自食其言,自毁统一抗战的招牌!”
“这虽是一步险棋,却是当下唯一的解决方式,也是立足全局的定策!”
“上级发来的指示,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我们不要在乎一城一池之得失,重要的是走出去!”
“大家还有没有什么意见?”
所有人沉默半晌,全都摇了摇头。
众人表决之后,陈石要选出人手,尽快将组织上的决定通知皖南叶军长!
可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这条由魔都通往皖南山区的交通线,早已成了日寇宪兵队,汪伪特务和国民党军统密探布下的天罗地网。
“我去吧,”陆绍之起身道:“沪市通往外头的路我比较熟,”
陈石凝视着他,沉吟片刻:“绍之同志,你有没有把握?”
“现在沪市局面紧张,我们能做的着实有限,只要你可以走出去,路线自定,方式自定,宗旨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将命令安全送达!”
陆绍之没有多余的话语,身体微躬,行了一个极其简捷的旧式拱手礼:“使命必达!”
沪市,外滩呜咽的汽笛声被甩在身后,陆绍之的身影在租界复杂如蛛网的里弄间无声穿行。
他熟稔地避开了几个巡捕房探目的视线。
在一家挂着“苏北面馆”幌子的小铺后厨边门,一个满脸油光、正低头用力揉面的壮汉极其隐蔽地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名壮汉的手上沾满面粉,却精准地将一个油腻的小布包塞进陆绍之掌心。
陆绍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从后巷走了出去。
布包里,是一件半新的打着补丁的工装,一双半旧的硬底布鞋,还有一张揉皱了落着“吴江机修厂”印戳的蓝色通行纸片。
身份置换,他瞬间从文人模样的长衫客,变成了一个为生计奔波、跑码头的小工。
他没有选择必须经过多重检查站的水路,也没有依赖任何可能有暴露风险的交通线关系。
凭借着一张老旧但有效的“良民证”和那张机修厂的通行纸片,陆绍之混迹在三教九流之中,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力人,搭乘着最混乱肮脏的棚车,向城外走去!
棚车到达第一处哨站,看守的伪军大呼小叫的把众人赶下车,一阵盘查后,领头的伪军队长目光扫过众人脸庞,冷冰冰的说了一句:“没有警察总部出具的通行证,任何人不得离开沪市!”
有几个汉子当即边要上前理论,对方却是大大咧咧的掀开衣服,露出腰间的驳壳枪!
真理在手,即便是再多的不满,众人也不敢多说一句!
如此经历了两三次,陆绍之终于确定,就凭他手上的良民证,恐怕是很难离开!
沪市,西城郊区,一家前店后院的简陋骡马店。
陆绍之仿佛换了个人,裹着满是泥浆和风霜的旧棉袄,蜷缩在散发着霉味和牲畜气息的草料房角落,抱着一个粗瓷碗,默默地喝着飘着几片菜叶的稀粥。
他的耳朵如同雷达,捕捉着店堂里那台笨重收音机发出的、带着沙沙电流声的广播。
“中央社消息,何部长、白副总长联合签发通电,吁请团结抗战,整饬军令政令。”
“国府于双十节追悼罹难同胞大会上,再次重申,中央乃唯一之抗战中枢,举国上下,不容有政令军令之不统一者……”
播音员的官样声音一直回荡在陆绍之耳中,突然间,
陆绍之的眼皮猛地一抬,一阵不易察觉的、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停在草料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