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总部急电,要你亲自签收。”
郭牧没立刻接,雨丝顺着他呢大衣的下摆往下淌,他能感觉到西装裤腿已经湿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我在沪上待了这么久,头一次见特派员挑这种时候来。”郭牧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眸中明显有一丝怀疑!
对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戴老板对于你们的进度非常不满意,这么久,你们还没挖出红方全部的地下情报网络!”
“他们还在源源不断的发送情报!”
郭牧沉声道:“沈专员,这里是沪市,你难道想让我们明刀明枪跟红党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起冲突?”
“那会把我们所有弟兄都搭进去!”
沈旭摆手道:“郭组长别误会,”
“山城的意思是,擒贼先擒王,中共南方局副书记丁汝绅现在落脚在巨籁达路22号,开了一家小印刷厂做掩护。”
“你们站里的内线已经确认过三次。”
“总部希望你们能够有所建树!”
巨籁达路22号,那条路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地带,北面是青帮头目林学义的地盘,南面是法巡捕房第十分局的辖区。
任何一方的力量介入,都会让行动变成一场不可控的混战。
更关键的是,丁汝绅是南方局的副书记,三个月前才从苏北秘密绕道香港来沪。
军统总部为了追这条线,动用了三个独立的情报渠道,花费了将近半个多月的时间,才确认他已经进入沪市。
而现在,山城那边比他这个沪市站行动组组长还清楚丁汝绅躲在巨籁达路的哪一间屋子里。
“这件事需要站长亲自点头。”郭牧把手插进裤袋里,“我无权单独……”
“来不及请示了,戴老板的亲笔手令。”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挥手打断了郭牧的话,从内兜里面拿出一封信?
郭牧下意识整理了下衣物,这才郑重地接过信封,拆开后,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军统局专用的竖格毛边纸,左上角印着红色的“绝密”二字。
字迹是戴雨浓本人的无疑,那种习惯性的竖折勾,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力道。
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详细指导,只有“迅即办妥”四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下方写着日期:民国二十九年十月廿八日。
日期下面盖着军统局的方形大印。
郭牧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钟。他太了解戴的用词习惯了。
“迅即”意味着三天内,“办妥”意味着不要求活口。
这是军统一贯的作风,对于红党高级干部,能抓就抓,抓不了就杀,绝不能让对方再次溜走。
“时间呢?”他把信纸折好,连同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起塞进大衣内袋。
“最迟十一月十五日。”对方说,“山城在等消息。”
十一月十五日。郭牧在心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日,也就是说他只有不到五天的时间来完成包括侦察、布控、行动、撤离在内的一系列工作。
对于一次抓捕南方局副书记级别的行动来说,这个时间几乎是开玩笑的。
“还有一件事。”对方忽然压低了声音,“上次你们对红党交通站的突袭行动,总部怀疑你们站里高层有人走漏了风声。”
“这次行动的知情范围,你自己掂量。”
郭牧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上次行动进行到一半,日本人的海军特别事务调查课闯了进来!
这也给了那群红党逃离的机会,原本可以将那个联络点七名红党尽数擒获,就因为日本人的出现,最终就打死了一个放哨的!
事后复盘行动,大家的意见是意外,可沈旭居然说内部有间谍!
这怎么可能?
军统沪市站是军统在沦陷区规模最大的情报站,全站上下二百余人,光行动组就有多个。
如果总部的情报显示内部出了问题,那问题就绝对小不了。
“我知道了。”郭牧沉声道:“要查吗?”
“排查工作不用你们管,”对方把打火机推回郭牧手里,手指在碰到郭牧掌心的那一刹那稍微用了点力。“还有,你刚才的火,点得太久了。”
哼,郭牧面不改色地把打火机揣回裤袋,转身往外走。
皮鞋踩在弄堂的水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那个特派员应该还在原地站着,也许在看着他离开,也许在销毁某种痕迹。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他用余光往马路对面扫了一下。
公董局那辆黑色雪铁龙还在。
但驾驶座上多了一个火星子,一闪一闪的,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有人在车里叼着烟,烟头的火光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郭牧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那个抽烟的人是巡捕房的暗探,那他和特派员刚才在弄堂里的对话就存在被监听的可能。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如果那个抽烟的人不是巡捕房的人,又会是谁的人?
雨越下越密,几乎是垂直地往下砸。
郭牧把大衣裹紧,沿着萨坡赛路往东走。
他没有直接回站里,而是在法租界绕了一个大圈,先后穿过金神父路、辣斐德路、贝当路,最后在霞飞路的一家西药房门口停了一停。
他假装在橱窗里看着一瓶维他命广告,实际上是在观察身后的每一个行人。
没有人跟梢,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但他脑子里那个念头却一直压制不住的反复滚动着,丁汝绅的行踪是军统沪市站的最高机密,知情人只有站长、副站长、情报组组长和他这个行动组组长,一共四个人。
而山城那边,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隔着日军层层封锁的电讯监听,怎么可能比他还清楚巨籁达路的门牌号?
除非那个特派员有问题。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郭牧的脚步几乎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正常的步速。
不对,图章是对的,口令是对的,戴老板的笔迹也是对的。
又或者,那个特派员是真的,但山城方面掌握的信息来源,本身就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诱饵。
可这个诱饵是谁给的,他的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