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气君,海军部的行动我可插不了手。”陈阳的语气有些无奈。
那是对海陆双方纠缠不清关系的无能为力,即便他能够在双方阵营中都得到利益,可改变不了什么!
情报联盟内部,海军仍旧是我行我素,一副谁都别来沾边的模样!
“陈桑,近三个月来,海军特别事务调查课从华富基金会支取的行动资金已经超过三十万。”晴气满脸不忿道:“这群马鹿从我们的口袋里面抢钱,还要破坏我们的行动。”
“真是太过分了。”
“更何况,沪市市面上抓捕红蓝阵营的事情跟他们有半毛钱关系吗?”
“它们现在的行动就是在浪费我们的资金。”
“晴气君,稍安勿躁,你也不能这么说。”陈阳揉了揉眉心,“海军部的行动要向平田参谋长负责。”
“陈桑,您不要被北原这个混蛋骗了。”晴气气鼓鼓的说道:“上次佐藤那件事,你给他们情报,他们转头把你带进海军陆战司令部。”
“这些人压根就没想跟我们好好合作,我看,干脆把它们踢出去。”
陈阳抬手道:“晴气君,沪市的情报机构各自有各自擅长的点!”
“北原君的目的不在于跟你们争抢功劳,你们之间应该没有利益冲突,为什么你一定要把他推出去!”
“晴气君,你做事可不可以不要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北原君在这张网里,他要做的事情我们都能知道。”
“可他要是不在这张网里,他或许不能成事,但绝对可以坏事!”
“孰轻孰重,你考虑过吗?”
晴气愣了一愣,半晌,缓缓说道:“陈桑,我也不是非要这么做,”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居中协调,希望他们千万不要破坏我们梅机关接下来的行动!”
“拜托了…”
沪市,法租界,
郭牧踩着满地的梧桐落叶走进吕班路。
深秋雨水浓郁,沪市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天,法租界的排水系统向来只照顾公馆区,到了吕班路这一带,路面便成了烂泥和碎石的混合物。
他把呢大衣领子竖到最高,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腋下夹着的《沪报》被雨浸透了半边,铅字洇成一团一团的墨渍。
三点四十分。距离接头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他沿着萨坡赛路往南走,脚步不快不慢,鞋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每走过一个弄堂口,他会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侧一下头,不是回头,只是稍微偏转一个角度,足以让余光扫过后方三十米内的任何异动。
这是他做了六年情报工作养成的肌肉记忆,比呼吸还自然。
萨坡赛路和吕班路的交叉口有一家修鞋铺,伙计正蹲在雨棚底下打瞌睡。
郭牧从修鞋铺门前走过时,公董局那辆黑色雪铁龙还停在马路对面,和昨天同一个位置。
车身上溅满了泥点,说明至少停了一夜。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前挡风玻璃内侧有一小块雾气,说明有人在里面待了不短的时间,呼吸凝结在玻璃上。
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
一个正常的路人不会在雨天注意到一辆公董局的公务车,更不会对挡风玻璃上的雾气产生任何好奇。
他只是在经过的瞬间把这些信息塞进脑子里,就像往口袋里装进一颗子弹一般,不声不响。
拐进萨坡赛路114弄,弄堂两侧的狭窄把天空裁成一条窄缝,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交握,雨水顺着枝条往下滴,发出稀碎的声音。
弄堂不长,大约五十米深,尽头是一道死胡同的砖墙。这种地形在法租界很常见!
原本是开发商偷工减料留下的格局,却被情报人员利用成了一处天然的验证明哨,
任何跟踪者进入这条弄堂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进来,发现自己进了死路,要么停在弄堂口,成为一个活靶子。
两声短促的口琴音从弄堂深处飘来。
《魂断蓝桥》的旋律,三个音符,断在“友谊地久天长”的第一个重音前面。
这是郭牧三天前通过秘密渠道向山城报告的接头暗号,对方能准确吹出这个变调,说明至少拿到了军统沪市站最新的行动密码本。
他不动声色地往里走。
第三根电线杆旁站着一个人,背风划火柴。
雨水顺着电线杆的铁箍往下流,浇在火柴头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郭牧很是自然地从裤袋里摸出打火机,拇指拨动滚轮,“啪”地一声,火苗亮起,也照亮了对方的脸。
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颧骨很高,脸颊瘦削得像刀削过。
灰呢西装已经穿了很多年,袖口的经纬线都磨散了,露出里面的衬里。
金丝眼镜的鼻托歪了一些,左边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指节细长,中指第一个关节左侧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请问,去鸿运当铺怎么走?”对方吸了口烟,客气地问了一句!
“你有什么东西要出手?”郭牧很自然地回了一句!
“一座金佛,六寸八分。”来人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
“往前走,别回头!”
暗号没错,“郭组长?”
对方灭了香烟,声音刻意压着,带着川东一带的尾音。
郭牧没答话。他伸出手,一把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腕。
对方的掌心朝上,摊开来,露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图章,青田石的,上面刻着一个篆书的“福”字。
郭牧用大拇指的指腹将图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蝇头小楷“齐五”。
笔画端正,是标准的颜体,每一个转折都带着锉刀般的锐利。
这是毛齐五亲自设计的暗记,刻章的人是军统局机要室的一名篆刻高手。
“毛副主任近来身体可好?”郭牧松开手,退后半步。
他的目光在对方左边领口的位置停了半秒,按照总部规定,特派员应当在中山装领口内侧缝一条红线暗记,但这个人穿的是西装。
西装没有领口内衬一说。
“毛主任胃病犯了,上月刚去歌乐山疗养。”对方答得很流利,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背诵一篇已经练习过很多遍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