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下来。
李承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春的冷风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息。
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什么?!”
兵部衙门,值房内。
李绩手里捧着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出,落在他的袍袖上。
他顾不得擦拭,盯着面前一脸惶急的兵部侍郎。
“太子殿下奏请……彻查天下府兵虚实?甲仗粮饷?还要御史台、民部插手边军赏恤发放?”
“是。奏疏已过门下省,此刻恐怕已到陛下御案。御史台那边也接到了东宫的令谕,正在调集案卷,看样子……不像是做做样子。”
侍郎语速极快,额角见汗。
李绩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在值房里踱了两步。
太突然了。
毫无征兆。
今日预算会议他并没有和太子发生冲突啊?
太子这是……反击?
不,不像。
若是反击,手段未免太烈、太直接。
这等于一巴掌直接扇在兵部脸上,顺便把可能涉及军务贪弊的将门、边镇、地方官,全兜了进去。
这是要捅马蜂窝。
“太子还说了什么?”李绩问。
“东宫传令的人只说,殿下心系国防,体恤将士,欲厘清积弊,以安军心。”
“体恤将士……”李绩咀嚼着这四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这话没错。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预算僵持不下的时候?
“李公,咱们……该如何应对?”侍郎小心翼翼地问。
李绩沉默良久。
“该核的档,该备的案,都准备好。御史台若来人,按规矩配合。”
他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太子殿下要查军务,是国之正事。兵部坦荡,何惧核查?”
侍郎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下官明白。”
待侍郎退下,李绩才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太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你说的优化是这么个优化法?
中书省。
岑文本值房。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都在。
三人面前的茶杯,水汽袅袅,却无人去碰。
“太子这一手……出乎意料。”房玄龄缓缓道。
“何止出乎意料。”岑文本苦笑。
“简直是石破天惊。整顿军务,核查粮饷……这是多少年没人敢轻易去碰的领域了。陛下当年整顿吏治、清查田亩,对军务这一块,也是慎之又慎。”
长孙无忌拈着几粒盘中的干果,却没有吃。
“你们觉得,太子此举,是因今日预算会议僵局,心生怨怼,故而敲打兵部,甚至震慑我等?”
房玄龄摇头:“不像。太子近来行事,虽愈发果决,却少有迁怒泄愤之举。”
“此举看似突兀,但你们看他的奏疏和令谕——理由正大光明,程序无懈可击。”
“为的是‘厘清积弊’、‘安将士之心’。谁能说这不是正事?”
“那就是……早有谋划?”岑文本沉吟,“借着预算之争的由头,行整顿军务之实?”
“或许。”长孙无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更可能的是,太子眼中,预算之争与整顿军务,本就是一回事。”
房玄龄和岑文本看向他。
长孙无忌缓缓开口:“节流。”
“太子心心念念的‘民生’。钱从哪里来?除了开源,就是节流。”
“天下最大的节流之处在哪里?军费。最浑浊、最难查、也最可能挤出‘民生’的钱,也在军费。”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子不是要报复兵部,他是真要动这块肉。动了这里,省下的钱,就能投到他想要的新农具、县衙化债上去。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而且,此举能向陛下,向满朝文武,彰显他监国太子的魄力和格局——他的心思,不在与陛下争那几个项目的预算,而在整顿国政根本,为‘民生’清障开路。”
“这比在朝堂争得面红耳赤,高明得多。”
房玄龄和岑文本沉默下来。
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若真让太子办成了,哪怕只查出一部分问题,省下一部分钱,那太子的威望、东宫的威信,都将大幅提升。
陛下那些营建项目,在“整顿军务、节省冗费以利民生”的大旗下,反而会显得……不那么急迫了。
“陛下会如何看?”岑文本问。
长孙无忌望向窗外昏暗的天色。
“陛下会震愕,会深思,或许……也会有一丝欣慰。”他轻声道。
“但更重要的是,太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棋路,而且,落子之处,让他这个父皇,也感到了一丝……压力。”
压力。
这个词让书房内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
“我们该如何?”房玄龄问。
长孙无忌收回目光,看向两位同僚。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陛下表态。
等御史台动作。
等这场由太子掀起的风,吹向何处。
与此同时,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递上来的奏疏,脸色先是诧异,随后变得严肃,最后竟闪过一丝惊愕。
奏疏中,李承乾以监国太子身份,指出“近年来边军粮饷耗费甚巨,然军械更新迟缓,士卒时有怨言,恐有中间环节糜费、贪墨之弊”,请求陛下准许御史台专项核查,以正军纪、清粮饷、固国防。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但背后的意味,让李世民都感到一丝寒意。
太子这是……要插手军队?
还是要借着核查军费,来敲打兵部,甚至间接影响预算之争?
李世民放下奏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些低估了这个儿子。
这一手,狠,准,而且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整顿军务,清查贪墨,谁能说不对?
兵部、各军镇将领,谁敢公开反对?
就算心中不满,也只能配合。
而一旦真的查出问题……
太子的威望将大大提升,而他这个皇帝,以及兵部,都将陷入被动。
李世民缓缓靠向椅背,眼中神色复杂。
有震惊,有恼怒,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他懂得运用权力,懂得寻找抓手,懂得在规则内出牌,而且出的牌,让人难以招架。
就在各方因太子整顿军务的命令而震动、揣测、不安之时,李逸尘像往常一样,离开了东宫,前往城外的贞观学堂。
这是他每月两次的讲课日。
似乎外界的所有纷扰,都与他无关。
马车在土路上轻微颠簸,李逸尘闭目养神,心中却清楚,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需要为太子,也为他自己,准备好下一步的棋。
贞观学堂。
明伦堂外已经站满了人。
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瞥向明伦堂紧闭的大门。
“听说李师今日要讲一门新学问。”
“什么学问?”
“猜什么猜?我就是想听听李师怎么讲。上次那堂‘为政三要’,我回去想了整整三天。”
“我也是。那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这辈子忘不掉。”
议论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刘简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原“抑商派”的学子。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做的襕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郑虔站在另一侧,身边围着几个世家子弟。
他面色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崔瑗坐在明伦堂内,他是最早到的。
此刻正闭目养神,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陈实站在角落里,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惊人。
辰时四刻,李逸尘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半旧的青色襕衫,头上只简单束了发,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没有随从。
他走到讲台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学子。
原本嗡嗡作响的明伦堂,在他目光落下的那一瞬,彻底安静下来。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崇敬,有好奇,更有灼热的求知欲。
李逸尘对众人微微颔首。
前方设一讲案,案后是一面简陋的木板书架,架上只有寥寥几卷书。
两侧窗户糊着厚纸,光线略显昏暗,但炭盆烧得旺,室内暖意融融。
李逸尘在讲案后跪坐,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布囊放在案上。
他抬眼扫过堂下。
一张张年轻的脸,眼神明亮,坐姿端正,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这份安静中,蕴含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
李逸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讲一门学问,叫‘博弈论’。”
堂下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随即又迅速平复。
许多人眼中露出疑惑,但更多的却是兴奋——李师又要讲新东西了!
“博弈”二字,众人不陌生。
棋局对弈,战场交锋,朝堂争斗,皆可称博弈。
但“博弈论”作为一个专门的“学问”,却从未听闻。
李逸尘不急于解释,反而问道:“诸君皆读史,可曾想过,史书中那些纵横捭阖、尔虞我诈、胜败兴衰,背后是否有规律可循?”
他目光缓缓移动,与几个前排的学子对视。
“比如,春秋战国,列国争雄。为何有时两国结盟共抗强敌,转眼却又互相背叛?为何明明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最终却往往走向分裂和战争?”
“又比如,楚汉相争。项羽兵力远胜刘邦,为何最终垓下自刎?刘邦屡战屡败,为何又能屡败屡起,最终定鼎天下?”
“再比如,本朝之前,隋末群雄并起。李密、窦建德、王世充……皆一时豪杰,为何最终尽归大唐?”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堂下学子神情愈发专注。
这些是史书上的大事,他们大多读过,也想过,但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地将这些案例并列,追问背后的“规律”。
“今日所讲‘博弈论’,便是试图探寻这些争斗、合作、背叛、胜负背后的逻辑。”
李逸尘缓缓道:“它不关心道德高低,不论动机善恶,只分析在特定局势下,参与各方会如何选择,以及这些选择会导致何种结果。”
“我们先从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开始。”
“假设有两人,因涉嫌同案被捕,关押于不同囚室,无法互通消息。官府证据不足,若两人皆不认罪,则只能以轻罪各判一年监禁。”
李逸尘语速平稳,将“囚徒困境”的背景徐徐道出。
“但官府分别告诉他们:若一人认罪并指证同伙,而同伙不认罪,则认罪者立即释放,不认罪者重判十年。若两人都认罪,则证据确凿,各判八年。”
“现在,诸君可自选角色,设想你是其中一人。你会如何选择?你猜你的同伙,又会如何选择?”
他停下来,给众人思考的时间。
堂下渐渐响起低语声。
有人皱眉苦思,有人与邻座低声讨论,有人则在纸上写画。
片刻后,李逸尘指向前排一名学子:“这位同窗,你如何选?”
那学子起身,有些紧张,但声音还算清晰。
“学生……学生想,若信得过同伙,自然都不认罪,各判一年最好。”
“但你无法信他。”李逸尘平静道,“你不知他是否会背叛你。”
学子迟疑:“那……若学生选择认罪呢?若他不认罪,学生便可释放。”
“但他若也认罪呢?”李逸尘追问。
“那……两人都判八年,比都不认罪坏得多。”学子额头见汗。
“所以,你觉得认罪好,还是不认罪好?”李逸尘目光扫过众人。
另一名学子起身,朗声道:“学生以为,应分析同伙会如何想。他定然也怕我背叛他。他若猜想我会认罪,为自保,他必认罪。”
“他若猜想我不认罪,为求释放之机,他也可能认罪。如此看来,无论他怎么想,认罪对他似乎总是更有利。”
李逸尘点头:“不错。请继续。”
那学子受到鼓励,语速加快。
“同理,对我而言,无论他怎么选,我认罪,最坏不过八年,而若他不认罪,我还能得释放。不认罪的话,最好一年,但可能独坐十年。两相比较,似乎认罪总是更稳妥。”
“所以,你的结论是?”李逸尘问。
“学生认为……两人最终都会选择认罪,各判八年。”
学子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愕然。
明明有都不认罪、各判一年的更好结果,却因为互不信任,都怕被对方背叛,反而主动选择了更坏的结果?
堂下嗡的一声,议论声大了起来。
许多学子脸上都浮现出恍然、震惊、乃至悚然的表情。
这个例子太简单,太直白,但其中蕴含的冷酷逻辑,却让人脊背发凉。
李逸尘抬手,示意安静。
“此即‘囚徒困境’。它揭示了一个关键:在某些局势下,个体基于自身利益做出的理性选择,却可能导致集体陷入更糟糕的境地。人人自保,反而共同受害。”
他稍作停顿,让这结论沉淀。
“现在,请诸君将此例,套入方才所提的历史场景。”
“春秋战国,两国结盟共抗强秦。若彼此信任,合力抗敌,或可保全。但每一国都会想:若我全力抗秦,而盟友突然背盟撤兵,甚至与秦联手攻我,我岂非亡国在即?为自保,不如我先与秦暗通款曲,或保存实力,让盟友去顶在前头。而盟友,也会这般想。”
“于是,看似牢固的联盟,在猜忌和自保的算计下,往往从内部瓦解,最终被强敌各个击破。合纵连横,屡屡失败,根源常在于此。”
“楚汉相争,项羽分封诸侯,本欲制衡。但诸侯各怀鬼胎,惧项羽之威,又疑邻国之诈,彼此不敢真心合作。刘邦则利用此点,拉拢一批,打击一批,最终汇聚众力,围项羽于垓下。”
“隋末群雄,彼此攻伐,无人能真正联合反隋,或联合对抗李唐,亦是陷入类似困局——谁都怕被盟友出卖,谁都想着趁乱扩张,结果被唐军逐一平定。”
李逸尘每说一例,堂下学子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原本散落于史书各处的故事,被这一条简单的逻辑串联起来,顿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清晰脉络。
“这便是博弈论的力量。”
李逸尘声音抬高了些。
“它将复杂的人际互动、权力斗争,抽象为最基本的策略选择模型,让我们能穿透道德说教、个人恩怨的表象,直抵利益计算的核心。”
“然则,”他话锋一转,“博弈论绝非让人认命,陷入所谓‘困境’无法自拔。其真正价值,在于识别困境的根源,进而寻找破局之法。”
“囚徒困境的根源,在于缺乏信任,且博弈是一次性的,没有未来。”
“若博弈是重复多次的,参与者会考虑长远利益,合作便可能产生。若能有强制约束的协议如律法、盟誓,或引入第三方监督惩罚背叛者,困境亦可缓解。”
“但今日,我们要探讨另一种更为普遍、也更为深刻的困境——”
“请诸君设想另一种局面:甲乙丙三人争夺一笔固定钱财,共一百贯。任何两人结盟,可击败第三人,瓜分钱财。但结盟内部,又可能因分赃不均而内讧。最终钱财如何分配?联盟如何形成?”
他再次停下,让学子思考。
这一次,思考的时间更长。
三人博弈,比两人复杂得多。
有学子尝试分析:“若甲与乙结盟击败丙,可分一百贯。但甲可能想:我若私下与丙结盟,许丙更多,能否击败乙?乙和丙也会这般想。似乎……任何两人联盟都不稳固。”
李逸尘点头:“正是。此局中,没有稳定的两人联盟。因为总有一人会被排除在外,而他必然试图拆散现有联盟,许诺更多利益,拉拢其中一方。结果往往是不断背叛、重组,永无宁日,甚至三方混战,谁都得不到好处。”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这种博弈的名字——零和博弈。”
堂下许多学子低声重复这个词。
“零和,即一方所得,必为另一方所失。总和为零。战场厮杀、棋局对弈、朝堂党争,乃至商贾竞价,许多皆是零和。资源固定,你多占一分,我便少得一分。”
“囚徒困境,本质也是零和思维下的产物——只想着自己不被重判,甚至释放,而不考虑双方整体刑期最短的合作可能。”
“零和博弈,往往导致残酷竞争、无尽消耗、乃至共同毁灭。历史上,无数王朝内斗不休,国力耗竭,终至败亡;无数商贾恶性竞价,两败俱伤;无数学派互相攻讦,停滞不前……皆是困于零和之局。”
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响。
学子们脸上再无初时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沉思,甚至有一丝压抑。
若世间许多争斗,终归是零和困局,那努力有何意义?
挣扎有何出路?
李逸尘将众人的神情收入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他声音陡然清晰,如金石相击:
“然则,零和并非天命!困境可以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