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抢,就乱了。
这个逻辑,太可怕了。
可怕到他不敢想下去。
可他又忍不住想。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李师,照此说来,这天下,就永远逃不出这个循环吗?”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你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
“方才我们讲,要破零和,就得做增量。把饼做大。”
“人口增长,是增。土地有限,是不增。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就是零和的根源。要破这个局,就得让土地也能‘增’。”
崔瑗眼睛一亮:“李师是说,开垦新田?”
李逸尘点头:“开垦新田,是其一。但新田有限,天下可垦之地,就那么些。关中的荒地,早就开完了。江南的水田,能开的也都开了。岭南瘴疠之地,开出来也难种。这条路,走不了多远。”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条路,让每一亩地的产出增加。”
刘简猛地抬起头。
让每一亩地的产出增加?
他自幼务农,知道一亩地能产多少粮。
风调雨顺,三石。
旱涝灾害,两石。
荒年,一石都难。
能让一亩地产出增加?
怎么增加?
李逸尘看着他的表情,缓缓道:“你以为,一亩地的产出,是固定的?”
刘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李逸尘道:“汉朝时,一亩地产粮多少?不到两石。本朝时,一亩地产粮多少?关中上等田,三石。为何多了?”
他看向众人:“因为农具改进了,耕作技术提高了。汉朝用的是什么犁?直辕犁。本朝用的是什么犁?曲辕犁。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深耕浅耕可调,这就是进步。”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刘简眼睛越来越亮。
是啊,农具改进了,耕作技术提高了,亩产自然就高了。
他想起去年推广的曲辕犁,村里那些老农都说好使。
用新犁耕的地,比旧犁深,庄稼长得更好。
可他从没想过,这跟人口土地有什么关系。
李逸尘继续道:“除了农具,还有水利。汉朝时,关中郑国渠灌田四万顷。本朝时,水利比汉朝更广。有水浇的地,和无水浇的地,亩产差多少?”
刘简道:“差一倍。”
李逸尘点头:“对。有水浇,三石;无水浇,一石半。多出来的一石半,就是从水利里‘增’出来的。”
他看向众人:“所以,亩产是可以增加的。不是一成不变的。这就是增量的一条路。”
郑虔听得入神,忽然问:“李师,这增量,能一直增下去吗?”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亩产能不能一直增?不能。一亩地,就那么大,水就那么多。”
“你能用更好的农具,能修水利,能选良种,能精耕细作,但总有个极限。到了极限,就增不动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达到这个极限,需要多少年?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在这之前,亩产一直在增。这增出来的粮食,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口。这就是破解零和的第一条路——让土地‘增’。”
崔瑗接话:“李师,那第二条路呢?”
李逸尘道:“第二条路,分工。”
分工?
众人面面相觑。
李逸尘道:“《管子》云,四民分业,各居其处,不相杂处。这是齐国管仲定下的规矩。为何要分业?因为分工能提高效率。”
他看向众人:“种地的只种地,织布的只织布,打铁的只打铁,读书的只读书。各专一业,各精一艺,这就是分工。”
“分工的好处是什么?是每个人只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整个社会的产出总量就会增加。”
“一个农民,既种地又织布又打铁,什么都做不好。”
“可若他只种地,用粮食换布、换铁器,他得到的布和铁器,比自己动手要多得多。”
“同样,织布的专心织布,产量也更高。各行各业各司其职,天下总的财富就变多了。”
郑虔眼睛亮了。
他想起家中那些产业。
种桑养蚕的佃户,只做这一件事。
缫丝的工匠,也只做这一件事。
织绢的匠人,也只做这一件事。各做各的,最后出来的绢,又多又好。
这就是分工。
李逸尘继续道:“分工之后,社会总产出增加,能养活的人口自然就多了。这就是增量。这个增量,是从效率里来的。”
他看向众人:“诸君想一想,若天下人都种地,一亩地能产出多少粮食?若有人种地,有人织布,有人打铁,有人经商,有人读书,虽然种地的人少了,但他们的工具更好,技术更高,产出的粮食未必会少,而布匹、铁器、书籍也都有了。”
“天下人能用的东西多了,自然就能养活更多的人。”
刘简想了想,道:“学生明白了。分工让各业效率都提高,总的财富就多了。财富多了,自然能养活更多人。这跟亩产增加一样,都是把饼做大。”
李逸尘点头:“正是。这就是分工的增量。分工越细,效率越高,总产出越多。同样的土地,能养活的人就越多。”
崔瑗听得心神激荡。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重农抑商”的人,总是说商人“不事生产”。
可从分工的角度看,商人虽然不种地,但他们让粮食流通起来,让各地余缺互补,这本身就是创造价值。
他想起刘简之前和他争论商税时,说的那些话。
那时他觉得刘简说得对,商贾确实不事生产。
可现在他明白了,不事生产,不等于不创造价值。
李逸尘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知道他们正在消化这些东西。
他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方才我们说的,是分工带来的增量。但分工也有局限。”
他看向众人:“分工越细,彼此依赖就越深。种地的依赖打铁的,打铁的依赖伐木的,伐木的依赖种地的。谁出了问题,都会影响所有人。”
“而且,分工之后,就会有交易。交易就需要公平的规则,需要稳定的秩序。若天下大乱,交易中断,分工就会崩解。每个人都只能自己种地、自己织布、自己打铁,效率一落千丈。”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这就是王朝末期为何民生倒退的原因。不是人变笨了,是分工被破坏了。”
“战乱一起,商路断绝,工匠逃亡,农民被抓去当兵。原本高效的分工体系,一夜之间回到原始状态。”
刘简愣住了。
他想起读过的史书,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人口锐减,土地荒芜。
那些书上说,是因为黄巾起义,是因为军阀混战。
可从分工的角度看,是因为分工体系被破坏了。
没有商人运粮,城里人就饿死。
没有工匠造农具,地里就荒芜。
没有读书人教子弟,下一代就没文化。
这就是为什么战乱之后,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郑虔也明白了。
他想起那些世家大族,为何在乱世中能保存实力?
因为他们有田产,有佃户,有工匠,有自己的小圈子。
战乱一起,他们把门一关,自给自足,能撑很久。
可普通百姓不行。
他们依赖交易,依赖分工,依赖稳定的秩序。
秩序一乱,他们就活不下去。
这就是为什么王朝末期的百姓,死得最快。
陈实坐在角落里,黝黑的脸上,满是沉重的表情。
他想起村里那些老人,说起前朝末年的事,总是叹气。
说那时候,路上到处都是死人,树皮都啃光了,易子而食。
他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会到那个地步。
现在他明白了。
分工崩了,效率没了,产出不够了,就只能抢。
抢光了,就饿死。
李逸尘看着众人沉重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
“方才我们讲的,人口增长,土地有限,亩产极限,分工依赖。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就是历朝历代治乱兴衰的根本原因。”
“盛世时,人口少,土地多,亩产在增,分工在扩。百姓安居,朝廷太平。”
“到了中期,人口增多,土地紧张。亩产还在增,但增得慢了。分工还在扩,但扩不动了。矛盾开始出现。”
“到了末期,人口太多,土地太少。亩产到顶了,增不动了。分工崩了,交易中断了。矛盾爆发,天下大乱。”
“然后,人口锐减,土地重新变得充裕。新朝建立,一切从头开始。”
他看向众人。
“这就是治乱循环。零和博弈,在人口和土地之间,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堂下,鸦雀无声。
四百学子,没有人说话。
刘简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读了那么多史书,背了那么多道理,从没想过,那些兴衰成败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条冷酷的规律。
郑虔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那些世家大族,代代相传的“智慧”,其实都是在零和里多占一份的算计。
可李师告诉他,只要饼不够分,怎么算计都没用。
总有一天,饼会被抢光。
崔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方才自己问的那个问题——万世太平,到底要不要得?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要不得。
不是不要,是要不得。
因为人多了,地不够,就是不够。
亩产再高,也有极限。
分工再细,也会崩溃。
到了那个极限,谁也没办法。
这就是零和。
陈实黝黑的脸上,流下了眼泪。
他想起那些一辈子种地的父老,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吃的还是杂粮。
他以为那是命。
可李师说,不是命。
是规律。
是只要饼不够分,就一定会出现的规律。
李逸尘看着众人,等他们慢慢消化。
他知道,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太沉重了。
他们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以为天下事只要君臣同心,就能解决。
可现实是,有些问题,不是靠贤君良臣就能解决的。
那是结构性的问题。
是人口和土地之间的矛盾。
是零和博弈的必然结局。
过了很久,崔瑗抬起头。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
“李师,照此说来,这天下,就永远逃不出这个循环吗?”
李逸尘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这个问题,还是方才那个问题。但你已经问了两遍了。”
崔瑗苦笑。
李逸尘道:“方才我们讲了,要破零和,就得做增量。亩产可以增,分工可以扩。这两条路,能让饼变大。”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两条路,都有尽头。亩产有极限,分工有上限。到了尽头,饼就变不动了。到那时,人口还在增,怎么办?”
崔瑗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李逸尘道:“到了那时,就只有两条路。要么,人减少。要么,饼继续变大。人减少,就是战乱、灾荒、瘟疫。饼继续变大,就得找新的路。”
“什么新路?”崔瑗问。
李逸尘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李师也有不知道的事?
李逸尘看着他们,缓缓道:“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个问题,要你们去找答案。”
李逸尘也没有办法说出后世的那些东西。
他今天讲了这么多,就是要将增量思维和朝代更迭的原因告诉大家。
也要告诉那些盯着预算的人们。
他看向窗外。
“也许有路,也许没有。但至少,你们要知道,问题在哪里。知道问题在哪里,才有机会找到答案。”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今日讲的这些,不是让你们绝望。是让你们知道,治国的难处,不只是君臣不和,不只是奸臣当道。有些难处,是结构性的,是人口和土地之间的矛盾,是零和博弈的必然结局。”
“知道了难处,才能想办法。不知道难处,就只能被动应对。”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你们将来为官,主政一方。那时你们会面对无数难题。赋税收不上来怎么办?百姓逃亡怎么办?豪强兼并怎么办?流民遍地怎么办?”
“这些难题,都不是孤立的。它们背后,都有这个根本的矛盾。”
“今日讲的这些,就是让你们能看懂这些难题背后的规律。看懂了规律,才知道从哪里下手。才知道,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要看长远。有些事,不能只想自己,要想到更多人。”
他走下讲台,站在过道里。
“零和博弈,是困境,但不是死路。增量,是办法,但需要智慧。亩产可以增,分工可以扩。但增多少,扩多少,什么时候该增,什么时候该扩,这些都需要权衡。”
“你们将来,要做这个权衡的人。”
他看向众人。
“诸君读史,可知文景之治,与武帝征伐,有何不同?”
刘简接话:“文景之治,是与民休息,轻徭薄赋,藏富于民。武帝征伐,是穷兵黩武,耗竭民力。”
李逸尘点头:“文景做的是增量,是让饼变大。武帝做的是存量博弈,是把饼分出去。开疆拓土,打下来的地,要不要守?要守就要驻军,就要花钱。打下来的民,要不要管?要管就要设官,就要花钱。花的钱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打下来的地越多,花的钱就越多。花的钱越多,百姓的负担就越重。百姓负担重了,就不愿意生孩子,不愿意种地,不愿意交税。最后,人口少了,地也荒了,朝廷能收的税也少了。”
“这就是零和的代价。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输了。”
堂下,一片寂静。
刘简想起那些史书上的记载。
汉武帝晚年,下轮台罪己诏,说“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那是何等的悔恨。
李逸尘的声音继续响起。
“增量的事,做起来慢,见效也慢。可每做一点,饼就大一点。今天做一点,明天做一点,十年之后,饼就大了。”
“存量的事,做起来快,见效也快。可每做一点,饼就少一点。今天拿一点,明天拿一点,十年之后,饼就没了。”
他看向众人。
“所以,做事的根本,是要分清楚,哪些事是增量,哪些事是存量。增量的事,要用心去做。存量的事,要小心去做。能不做,就不做。”
“可有些存量的事,不得不做。比如边防。边防是消耗,是零和,可你不做,别人就来打你。那时候,你连存量的饼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
“所以,最难的,不是做增量,也不是做存量,是怎么在增量与存量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边防要花钱,水利要花钱,农具要花钱,官俸要花钱。钱就那么多,花在这里,就不能花在那里。怎么分?什么时候该多花,什么时候该少花?什么时候该做长远的事,什么时候该做眼前的事?”
他看向众人,目光如炬。
“这些,就是你们将来要权衡的事。”
“你们做县令,一县之财,就那么多。是拿来修路,还是拿来办学?是拿来赈灾,还是拿来养兵?是让百姓少交一点税,还是让县衙多存一点粮?”
“你们做刺史,一州之财,就那么多。是支持边防,还是支持民生?”
“你们做尚书,一部之财,就那么多。是和别部争,还是和自己争?是看眼前,还是看长远?”
他停顿片刻,声音拔高。
“这些权衡,没有标准答案。可你们要知道,无论怎么选,都有代价。选了增量,就要牺牲眼前的利益。选了存量,就要牺牲长远的好处。”
“选了边防,百姓就要多交税。选了民生,边防就可能空虚。选了修路,可能就没钱办学。选了办学,可能就没钱修路。”
他看向众人。
“这就是治国的难处。不是黑白分明,是两难之间,选那个代价最小的。”
堂下,四百学子,沉默不语。
李逸尘看着他们,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开口,声音缓和下来。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可你们要知道,有一条底线,不能碰。”
众人抬起头。
李逸尘道:“存人,不存地。这是底线。”
“无论做什么权衡,无论怎么选,都要记住,人是根本。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的地方,地可以再开,粮可以再种,钱可以再挣。”
“没了人,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让人活得更好,让人更多的事,就是增量。让人活得更难,让人更少的事,就是存量。”
“增量的事,再难也要做。存量的事,能不做就不做。非做不可的时候,要想着怎么让代价最小。”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
“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最后一句话:做增量的事,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