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时。天色暗得比往常早,公共租界新闸路的霓虹灯还没亮透,薄雾就从苏州河面上漫过来,把整条街泡成一片浑浊的黄。
郭牧站在大东旅社斜对面的药房门口,手里捏着一盒没拆封的消炎粉,目光紧紧盯着大门口。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二十分钟,药房伙计以为他是个犹豫的顾客,没来搭理他。
按照吴峰提供的情报,沈旭或者说商人“周文彬”,他现在就住在大东旅社三楼的三一七房间。
旅社结构简单,前门临街,后门通向一条只容两人并肩的窄巷,巷子尽头是新闸路菜场,清晨人多,晚上七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
沪市站配比的方案是:吴峰,高权等四个人从前门进入,控制楼梯和电梯
郭牧自己带陈昆等三个人从后巷包抄,防止沈旭跳窗逃跑。
行动时间定在晚上七点半,那时旅社大堂人流最少,夜班前台刚刚换岗,反应没那么迅速。
上级给出的命令是这个人很重要,要活的。
他的手上很可能有日本人伪造手令的全套证据,如果他死了,沪市站就没法向重庆证明整件事是日本人的离间计。
吴峰带来的口讯也是一再叮嘱,“能不开枪就不开枪,逼不得已一定要开枪,那也尽量打腿打胳膊,别打要害。”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不能确定沈旭是否还在!
有人上去过,但是无法确定!
七点二十分,小组八个人分成三组在旅社附近汇合。
吴峰和高权跟在郭牧身后,他们三个是主要核心,都换了深色便装,帽檐压低,看上去像是普通的住客。
另外两个行动队员老谭和小宋,提前十分钟混进了旅社大堂,一个坐在沙发上翻报纸,一个靠在登记台旁边假装等人。
还有两个呆在后门,情报员李兵进行最后的确认,看看沈旭在不在,郭牧看了看手表,距离行动还有五分钟。
七点二十六分,一道身影出现在旅馆楼梯口,对方腋下夹着一份报纸,直挺挺走出门口!
这是无法确定的信号,看来,五分钟内,必须要确定情报是否真实有效,郭牧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皮鞋踩在大堂的楼梯口拼花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旁的吴峰极有默契的为他做掩护,走到前台...
前台只有一个穿灰制服的瘦高个儿在低头记账,老远就闻到一股隔夜的酒味。
吴峰从他身后绕过去,把一张五元的中储券压在登记台上,压低了声音:“开一个单间,三楼,朝街。”
瘦高个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多话,慢吞吞地抽出一把铜钥匙。
吴峰接过钥匙,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就在这一瞬间,郭牧的眼角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大堂侧门的玻璃外面,有人影在晃动。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个人影,而且他们不是路过,是站在原地,肩膀和肩膀挨在一起,像是在等待什么。
不对按照计划,旅社外面不应该有自己的人,还有两人埋伏在后巷,前门附近没有安排其他人,这种安排除了会提前暴露,没有什么大用,所以,这些人在等谁?
“吴峰。”郭牧的声音压到最低,“不对。”
吴峰的手已经搭上了楼梯扶手,闻言立刻缩回来,整个人贴着墙壁滑到大堂的柱子后面。
高权反应更快,弓着腰蹭到门边,透过玻璃往外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是七十六号,”郭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看情况至少六个人,车停在马路对面,发动机没熄火。”
“组长,有埋伏,撤...”吴峰提醒了一句!
“来不及了,我们一撤,这辈子都没法抓到沈旭,这个黑锅背定了!”
“可,我们……”吴峰话音未落,被郭牧打断,
“赌一赌吧,老谭,小宋。”郭牧的眼睛没有离开侧门的方向,“你们两个守大堂,别让正门的人进来。吴峰、高权,跟我上楼。快。”
四个人刚冲到楼梯口,侧门的玻璃就炸了。
不是被砸碎的,是被子弹打碎的。
第一枪从外面射进来,玻璃碎屑像一片冰雹横扫过大堂,瘦高个前台吓得抱头蹲到了柜台下面。
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子弹打在墙壁上凿出一个个窟窿,灰白色的砖屑和灰尘弥漫开来。
郭牧已经来不及判断对方从哪里开的枪,本能地拽着吴峰往楼梯上连滚带爬地冲上去,子弹在他们身后追着,打在楼梯扶手的铁栏杆上,溅出一串火星。
楼梯是木质的,转角处有一个小平台。
郭牧伏在平台上,把勃朗宁探出去,朝着侧门的方向连开两枪,枪声在逼仄的楼梯间里炸开,震得耳膜生疼。
他不知道打中了没有,但至少让对方暂时缩了一下。
楼上,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郭牧心神一凛,“吴峰,高权,别管楼下,先抓人,三一七!”
话音落下,几人疾步冲上三楼,三一七房间的门牌在走廊尽头清晰可见。
吴峰冲在最前面,另一名队员陈昆一脚踹开门,高权举着枪跟进,郭牧在后面掩护,门开了,房间里没有人。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床头,一只搪瓷茶杯倒扣在桌上,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吴峰一个箭步冲过去,把纸条抽出来,上面什么都没写,是一张白纸。
“组长,中计了!”
郭牧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
“撤!”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涌上来一群人。黑色中山装,驳壳枪,为首的是七十六号行动组组长马啸天。
这男人两只手各握着一支驳壳枪,枪口朝下,嘴角叼着半截烟,一声怒喝,“打!”
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走廊太窄,没有任何掩体,郭牧和吴峰本能地扑向两侧的房间门,靠门框的凹槽躲闪。
吴峰开了两枪,对面有人应声倒下,但更多的七十六号特务从楼梯口涌出来。
郭牧在换弹匣的半秒钟里扫了一眼人数,至少十个人,而且后面还有脚步声。
七十六号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他们是有备而来,人数和火力都占了优势。
“跳窗!从后巷走!”郭牧一枪打碎了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渣子哗啦啦地掉下去。
高权第一个冲过去,翻身从窗口跳下,下面是后巷,两层楼的高度,他落地的闷响紧接着传上来。
吴峰跟着跳,郭牧掩护,开了最后两枪之后也跃上了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