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泪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没有破绽后,起身推开门,走到了后院。
菜地还是那片菜地,豆角架子还是那个豆角架子,一切如常。
她站在菜地边,目光从那一畦畦菜垄上缓缓扫过。当初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杂草比人还高。
为了融入这里,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她花了一个春天的时间,一锄一锄地挖,一石一石地捡,把这块地开了出来。
她还学会了施肥,学会了搭架,学会了分辨哪颗苗壮,哪颗苗弱。起初是为了做做样子,可种着种着,竟真喜欢上了这件事。
看着种子破土,看着秧苗抽叶,看着豆角从花苞里一点点鼓出来,这种踏实的满足感,完全有别于江湖中的打打杀杀。
二十三年,就这么过去了,像指间流过的水,无声又无息。
当初那些雄心壮志,那些算计筹谋,如今回头看去,竟好像还没有这一垄青菜来得实在。
只是她终究还有未完成之事,少年子弟江湖老,她终究还是要回到那座江湖。
殷红泪蹲下身,拔掉菜畦边一棵冒头的杂草,在手里捻了捻,又丢在地上。
她站起身,再度环顾这片她亲手侍弄了二十三年的菜地,目光缓缓掠过那一排排整齐的菜架,像是要把它们都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串脆生生的叫嚷:“殷阿嫂,殷阿嫂你在家不咯?”
殷红泪不慌不忙地应了一声:“在咧,进来吧。”
院门被推开,芭朵,依花,婻丫,彩莺四个姑娘鱼贯而入,后头还跟着岩保和铁根,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
芭朵一进来就四处张望,嘴里噼里啪啦地问:“殷阿嫂,林阿哥和楼阿婊呢?他们夫妻两个出了好大的彩头,我们都看见咯!”
依花也凑过来:“是嘞是嘞,林阿哥那个法子,啷个想出来的咯?盐巴还能让镯子浮起来?我们回来一路都在说,谁也没想明白嘞!”
彩莺的眼睛也亮晶晶的:“还有那个银镯子咧,楼阿婊戴上太好看咧,快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咯!”
连一向安静的婻丫也凑热闹:“他们人呢?躲哪点去咯?叫出来让我们看看嘛!”
殷红泪等她们叽叽喳喳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们来晚咯,那夫妻两个,已经走啦。”
芭朵一愣:“走啦?走哪点去咯?”
殷红泪语气平淡道:“人家本来就是外乡人,花山节过了,自然要回去咯。”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都有些泄气。
殷红泪道:“都散了吧,明天还有的忙嘞。”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殷阿嫂以前可从来没赶过人,今晚是怎么了?
可既然林阿哥和楼阿婊不在,众人待着也无趣,只好打了声招呼,又闹哄哄走了出去。
等走到外面,彩莺小声嘀咕:“我咋觉得殷阿嫂今天怪怪的……”
芭朵推了她一把:“莫乱讲咯,人家林阿哥走了,阿嫂肯定也不高兴咯。”
等一群人走远了,殷红泪转身进了屋,摘下面具塞入怀中,又打散发髻,扎成了原来的样子,而后将靛蓝色百褶裙脱下,整整齐齐叠好放入旧柜子里,从中拿出一件血红色长衫穿上。
片刻后,人影一闪,房中已失去了她和楼依娜的身影。
后院里的菜地,依然沐浴在月光下,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只是明天早上,不会再有人来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