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山中,白日里蒸腾的暑气被山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草木的清香。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头,把山路照得灰蒙蒙的,虫子在草丛里叫得起劲,平添几分野趣。
马车停在一处平坦的坡地上,车辕上挂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照出车前一小片亮地。
楚岸平正靠着一棵大树坐着,看阴无欢坐在小杌子上吃东西。
这女人面前摆着个小几,上头搁着一碟桂花糯米藕,切得薄薄的,还浇了蜜汁。另有一碗冰镇酸梅汤,看一眼都觉得凉快好吃,还有半碟子玫瑰凉糕,又粉嫩又香甜。
阴无欢拿帕子垫着手指,拈起一块凉糕放进嘴里,抿着唇慢慢嚼,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
楚岸平忍不住开口道:“阴殿主,今晚怎么不进江夏城了?不怕被山里的蚊子叮出包来,那可就不漂亮了。”
阴无欢闻言,朝他飞了个媚眼,娇笑道:“好你个大兄弟,竟敢调戏本座,全江湖都没几个像你这么大胆的,信不信本座收拾你?”
楚岸平别开目光。这女人要是生在皇宫里,肯定是祸国殃民的妖妃,要被文武百官指着鼻子骂的那种。
凭良心讲,要不是自己的小命捏在她手里,而且这女人属实太危险,否则光是跟她聊聊天,斗斗嘴,倒也算得上是一种享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楚岸平自己都吓了一跳,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阴无欢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朝他招招手:“车里的暗格还有个小杌子,你拿过来坐,一起吃点,待会儿本座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楚岸平不知道这女人葫芦里又卖什么药,不过他也是真馋了,起身走到阴无欢旁边,一撩下摆,直接席地坐下,伸手就去拿凉糕。
阴无欢咯咯笑起来,拿小银叉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嗔道:“洗手去!”
楚岸平讪讪地缩回手,只好跑到马车边拿水囊冲了冲,甩着水珠回来。
这回阴无欢没拦他,任他抓了一块凉糕塞进嘴里,又拿起那碗酸梅汤,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长出一口气:“舒服!”
阴无欢甜丝丝地一笑:“你是舒服了,可本座都还没喝呢,你让本座喝什么?喝你的口水?”
楚岸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摊手道:“不好意思,那我全部喝完算了。”
说罢,又把剩下半碗酸梅汤喝得一干二净,连点汤汁都没留。
阴无欢就笑眯眯地看着他,楚岸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抓了块糯米藕,赶紧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你要带我去哪里,看什么热闹?”
阴无欢道:“放心,本座卖了谁也不会卖掉你的,你可是本座的宝贝……”
江夏城东面,三里之外。
竟有一处赌坊建在官道边上,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孤零零一座大院子,四四方方地蹲在夜色里。
不过建在城外也有它的好处,不用守那么多规矩,赌钱的,贩货的,走黑道的,都喜欢来这种地方。
天黑了灯笼一挂,人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门前的马车能排出去半里地。
今夜也是如此,大门口两盏风灯照着聚财赌坊四个烫金大字,门帘一掀,里头的喧哗声,骰子声,叫骂声就往外涌,热烘烘的,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