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胜利化肥厂的招待所在厂区西北角,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淡绿色的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
陆怀民和同组的大刘被安排在三楼靠东的一间。
屋子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墙上挂着领袖像和安全生产守则。
窗户正对着厂区,能看见锅炉房那根高耸的烟囱,此刻正突突地冒着白烟。
“你说这厂里人是不是有事瞒着咱们?”大刘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是从部队转业的,说话直来直去,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陆怀民没接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锅炉房的方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下午的事。
李福来欲言又止的神情。
周副厂长一进锅炉房就躲闪的眼神。
还有王厂长那个“临时有事”,什么事能比省里来的检查组更重要?
“张工让咱们多留个心眼。”大刘继续说,压低了声音,“你说他是不是也觉得有问题?”
陆怀民转过身,在床边坐下来:“有问题不一定是有隐患。也可能……是别的事。”
“别的事?”
陆怀民没解释。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这个厂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晚饭是在厂里的小食堂吃的。
王厂长没露面,说是去县里开会了,周副厂长作陪。
菜倒是丰盛,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豆腐汤,在这个年代算是招待贵客的标准了。
可饭桌上的气氛一直有些微妙。
周副厂长话不多,只是不停地劝菜、劝酒。
张工酒量好,喝了两杯面不改色,话却一句没少问。
“周厂长,你们这台老锅炉,最近三年做过内部检验吗?”
周副厂长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张工,不瞒您说,咱们厂技术力量薄弱,内部检验……也就走走过场。主要还是靠日常运行中的观察,发现问题及时处理。”
“那上次大修是什么时候?”
“这个……得查档案。”周副厂长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老李应该清楚,明天让他把资料找出来。”
张工点点头,没再追问。
陆怀民坐在一旁,默默地吃着饭,眼睛却一直留意着周副厂长的表情。
饭后回到招待所,天已经全黑了。
“明天。”张工忽然说,“明天无论如何得让他们停炉。哪怕只停半天,也要把该查的地方查清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怀民就醒了。
张工已经穿好衣服,站在走廊上抽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呛得人直皱眉。
“走。”见陆怀民等人起床,张工把烟头碾灭,“去找王厂长。”
厂长办公室在办公楼二层,门紧闭着。
张工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里头传出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门开了,王德明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显然是被吵醒的。
看见张工和陆怀民,他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容:
“张工,这么早?有事?”
“王厂长,我们今天必须停炉检查。”张工开门见山,“我们昨天看了,你们厂的锅炉,问题不小。”
王德明的笑容僵住了。
“停炉?”他重复了一遍,“张工,您这……”
“省里的文件写得清楚。”张工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普查通知,“压力容器必须逐台检验,发现问题立即处理。王厂长,你是厂长,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
王德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张工,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张工打断他,“这是公事,不是人情。”
王德明愣在那里。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周志明快步走过来,看见门口僵持的场面,脚步顿了顿。
“厂长,”他说,“李师傅让我来问,今天锅炉房那边……”
王德明猛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周志明的话戛然而止。
张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德明。
王德明终于叹了口气:“行吧。停炉就停炉。我让车间安排。”
他说着,转身回屋披了件外套,出来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毕竟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干部,能屈能伸,见风使舵。
“张工,您别见怪。”他笑着说:
“我这也是被生产任务逼的。地区下了死命令,这个月产量必须达标,不然明年春耕的化肥指标就悬了。咱们这些小厂,哪敢跟地区顶牛?”
张工没接话,只是点点头:“那就麻烦王厂长安排了。”
王德明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周厂长,你去通知车间,停炉一小时,配合检查。”
周志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陆怀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那点疑虑又深了一层。
停炉的事,比想象中顺利。
上午九点,锅炉房的轰鸣声终于停了。炉膛里的火光渐渐暗下去,压力表的指针缓缓回落。
李福来带着几个工人,忙前忙后地配合检查。
张工钻进炉膛,用手电筒照着每一道焊缝,每一处补丁。老韩在外头记录数据,大刘爬上爬下地拍照。
陆怀民负责检查炉体外部的管道和阀门。
他拿着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看。
半个小时后,张工从炉膛里钻出来。满身满脸都是灰,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
“怎么样?”老韩问。
张工没说话,只是把手电筒递给老韩,指了指炉膛里头。
老韩钻进去,不一会儿也钻出来,脸色变了。
“这……”他看着张工,声音有些发紧,“这炉子怎么补成这样?”
张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陆怀民身边,压低声音说:“小陆,你来看。”
陆怀民钻进炉膛。
炉膛里又黑又热,残留的热气烤得人发晕。他打开手电筒,照着炉壁,慢慢移动。
很快,他看见了。
那是一道补丁。不,是好几道补丁。
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像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裳。
最让人心惊的是,有几道补丁的边缘,已经出现了新的裂纹。
裂纹很细,但用手电筒照着,能看见它正在向四周延伸。
陆怀民从炉膛里钻出来,脸色也不太好。
“张工,”他说,“这炉子……修过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