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七濑站在她们中间,不是因为她是谁,而是因为她们说了她是。
这就是日本上流社会女性圈子的逻辑——不是你自己是谁,而是谁承认你是她们的谁。
就这样,最后一块短板被补上了。
盯梢的第七天,附近的特命课临时指挥所。
上杉宗雪难得地坐在冈田将义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已经凉了。
他刚结束一次紧急的的验尸工作从东京赶过来,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四块屏幕上,山田七濑家的正门、后院、侧窗和街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冈田将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上杉,找的那三个人,效果比我想象的好。山田七濑的INS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上流社会主妇的账号——不是因为她发了什么,而是因为谁跟她互动。”
上杉宗雪喝了一口凉咖啡,眉头都没皱一下:“日本上流社会女人的圈子,从来都是‘同心圆’模式。一群人围着一两个人转,那一两个人认可谁,谁就进了圈子。跟能力无关,跟背景无关,跟‘那个人说你是’有关。”
是的,和想象中的不同,和《三十而已》里面的那种平行社交圈子不同,真正的上流社会女性社交圈,绝大多数是纵向的。
怎么形容这种圈子,实际上《红楼梦》里面曹雪芹已经给出了最佳的范本了。
真正的上流社会女性其实并不喜欢整天“王见王”,除了在必要场合,她们的社交圈子一般是一个“贾母”,几个“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然后再是更外圈的“李纨”“王熙凤”“薛姨妈”等等一群小卡拉米。
大命妇是核心,中层命妇是骨干,小命妇是外围。
麻衣学姐在这个圈子里就是“贾母”,生田绘梨花是“王夫人”,斋藤明日香就是“王熙凤”,而山田七濑就是那个“李纨”。
她认可了山田七濑,其他人自然跟着认可,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
所以某种程度来说,日本的政治体制其实千年来没有很大的变化。
这就是日本,听白川维为这样说~
伊达长宗从前座的监控设备前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上杉桑,您不用跟我们解释这个。我们这些人——我、南乡、甲斐、前田——哪个不是在这种圈子里长大的?还有你和上杉课长、冈田管理官……”
前田利英从后座探过头来,圆脸上带着一种“我虽然也是旧华族但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的表情:“我家从加贺藩就开始了,几百年了,这套东西我从小看到大。说白了就是——你是谁不重要,你认识谁才重要。你认识谁不重要,谁承认认识你才重要。”
上杉宗雪看着这几个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他们说得对。在座的这些人,除了池田绘玲奈,没有一个不是在这个圈子里泡大的。旧华族、财务省高官的儿子、法务省政务官的儿子、银行常务董事的儿子——他们从出生那天起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不是写在法律里的规则,是写在茶会、晚宴、高尔夫球场和贵族幼儿园的家长群里的规则。
南乡唯、甲斐享都点头,而小泽澄子也无语地扭开了目光:“米国社会上层其实也差不太多……哈佛耶鲁的校友会,慈善晚宴,艺术展……大家都一样,名利场嘛。”
池田绘玲奈从旁边的椅子上抬起了头,满脸惊讶:
“哎?居然是这样的么?”
车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她,表情各异——冈田将义是“你居然不知道”,伊达长宗是“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南乡唯是“你没参加过这种聚会吗”,甲斐享是“你运气真好”,前田利英是“池田前辈好可爱”。
“不是,我觉得上流社会不应该是……更独立女性,更自由社交,更强调……建立基于兴趣、商业合作的平等网络……”绘玲奈呆呆地问道。
“一直都是一样的啊,首尔清潭洞的财阀夫人聚会、东京白金台的华族茶会、德国柏林东交民巷、玉泉山或是香山的顶级私人会所的太太午餐,都一直都是一样的,当然,你要说德国法兰克福陆家嘴新天地的新锐金融太太圈、或者新加坡的亚投行和互联网IT企业新贵太太圈,那确实会更符合你的印象。”上杉宗雪笑道。
“所以我一直搞不懂你们这些人,”绘玲奈嘟囔着说道:“明明一个个都讨厌死了那种圈子,但用起来的时候比谁都熟练。”
没有人回答她。
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他们确实讨厌那种圈子,也确实用起来比谁都熟练。
这就是特权阶级的宿命:你可以鄙视规则,但你不能不掌握规则。
这群围绕在上杉宗雪身边的二代们已经算是愿意实干和愿意吃苦的了,但他们本身能够进来正是特权阶级的优势体现——相比起才能,有能够发挥才能的平台才是最重要的。
上杉宗雪把凉透的咖啡罐放在桌上,正要说什么,耳麦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指挥车里的声音。
是布控点位的实时通讯频道里的声音。
公安警察的北条透和冰川诚两个警察的声音急促、低沉、带着一种所有人都在等待的、终于来临的紧张感。
“正门方向,有人接近。女性,单独一人。穿OL制服,黑色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距离目标住宅约五十米,正在沿小路走来。”
车里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静止了。
上杉宗雪没有动。
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个画面——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深灰色OL制服套裙,黑色丝袜,黑色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正沿着山田七濑家门口那条窄窄的柏油路走来。
她的步态很自然,不急不慢,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在安静的住宅区里清晰可闻。
她走到山田七濑家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门牌,然后伸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上杉宗雪的耳麦里传来山田七濑的呼吸声——她在里面听到了门铃,正在按照演练过的流程走向玄关。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没有乱,心跳大概在一百左右,对于一个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的家庭主妇来说,这已经是教科书级别的冷静了。
“娜娜赛。”上杉宗雪对着耳麦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跟她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别怕。我们都在。”
“娜酱,稳住!”
门开了。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个职业性的微笑,举起了手里的文件夹。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附近企业联合会的,正在做社区安全活动的问卷调查——”
指挥车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屏幕上。
上杉宗雪靠在椅背上,把凉咖啡罐贴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在任何时候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此刻微微亮了起来,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来了。”他说。
冈田将义等人也点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