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坚本以为要带着所有秘密走向黄泉比良坂了,见自己能够有机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八重坚立即就像是连珠炮一样说出了所有事:“矶村是我害死的。是我。我带着刑警冲进去的时候,如果我没有走那条路,如果我没有从那个方向包抄,我就不会遇到他,他就不会暴露。那群人看到了他的脸,记住了他。他本来可以走的,他的上级已经命令他撤了。但他走不了,因为他的脸已经被看到了。”
从八重坚这里,上杉宗雪得知了事情的另一套说法。
内容大体上和渡边英二所说相同,但渡边英二毕竟是现场指挥官不是一线人士,八重坚补充了很多的细节:
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正在调查另一个案子,但是这群人是同一个暴力团。
这个暴力团在刑事警察眼中只是一个普通的走私贩毒团伙,与国际恐怖主义、前自卫队极端分子没有任何关系,但实际上双方的人员有一定的混。
搜查一课盯了他们很久,掌握了他们的毒品交易和枪支走私证据,决定在那个周五的深夜实施抓捕。
带队的是搜查一课长渡边英二。
那时候他四十二岁,正处在从“能干的中层”向“高层梯队”冲刺的关键时期。这个案子如果能漂亮地收网,对他的履历是一个重要的加分项。
刑事警察不知道公安警察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有另一个行动。
公安警察也不知道刑事警察会在那天晚上动手,是矶村那群人不知道。
公安警察先到的,然后公安警察联络上的暴力团的线人“鼹鼠”,准备开始行动。
然后刑事警察来了,闪烁的警灯和低沉的警笛声,四面包抄,惊动了暴力团,也让公安警察陷入了危险。
暴力团的人最先反应过来,开始向外围逃窜。
恐怖分子则试图引爆炸弹。
在这片混乱中,矶村荣吾出了事,他当时正和线人“鼹鼠”接头,结果此时八重坚哲也出现了,八重坚认出了矶村,主动上前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个询问引发了非常严重的后果,那就是矶村的身份不仅暴露了,而且他的脸也暴露在了暴力团的面前。
“也就是说从那一刻开始,矶村就几乎必死无疑?”上杉宗雪搞明白了一些细节。
“对,当时他留下是为了掩护我们出去,是让我带着线人走。他死了。我活着。我活了十一年,每一天都在想——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我?”
上杉宗雪没有说话。
他知道在这种时刻,任何安慰都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
八重坚哲也的声音开始颤抖,每一个字在意识空间中传递时的波形都在剧烈抖动。
“我们是警校同期。他比我小一岁,但什么都比我强。射击比我准,体能比我好,连书面考试都比我高。他不应该死在那艘破船里。他应该升警部补,升警部,升警视,有一天坐在警视正的位子上。他应该跟朝比奈结婚,生孩子,周末带着孩子去公园踢球。他什么都没有了。朝比奈什么都没有了。就因为那天晚上我走了那条路。”
上杉宗雪没有接这句话,但他也没有催促。
“后面发生了什么?”
八重坚说了下去。
此时暴力团已经启动了炸弹,矶村荣吾已经被暴力团和恐怖分子看到了。
他以后也无法再进行任何形式的卧底或情报工作。他的身份对那伙人来说已经是一个完全公开的秘密。更糟糕的是,这个“公开”是不可控的。
暴力团的人可能会被逮捕,可能会在审讯中供出“有一个公安警察在那天晚上出现在现场”。
恐怖分子可能会逃逸,可能会在暗处继续活动,可能会利用他的身份信息进行反渗透,可能会对他的线人、他的同事、甚至他的未婚妻构成威胁。
他的暴露不是他自己的失误造成的,但后果必须由他来承担。这是公安系统里一条不成文的铁律——暴露的谍报人员是不可回收的废物。
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不再有用了。
公安警察在这方面和许多国安、克格勃还有军情六处是一样的,一旦暴露,他们不会承认你是特务或者间谍,而是会正义切割。
如果他活着离开,他在公安系统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而且他的存在本身就会成为一个无法封口的漏洞。他的上级不会允许这个漏洞存在。
矶村荣吾做出了决定,他让八重坚哲也带着线人“鼹鼠”从那艘小货船撤离,而他自己面对袭击过来的暴力团和恐怖分子。
“我带着鼹鼠逃了出来,但是鼹鼠身上受了伤,跑到通道出口的时候,脚下被一根从地面翘起的钢筋绊住了,然后爆炸的冲击波让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后脑勺撞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八重坚痛苦地说道:“然后他就昏过去了,再也没有醒来,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和说出当时的真相了。”
“你呢?”上杉宗雪捏着下巴。
“我是前自卫官。”八重坚说到这里,浓烈的不甘和怨恨几乎溢了出来:“这就足够了。”
“是,这就足够了。”上杉宗雪明白了。
是现场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
矶村荣吾在那艘小货船里被炸得粉碎,线人成了植物人,其他公安警察在刑事警察的突袭中被迫提前撤离,没有人看到集装箱后面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八重坚哲也说的是不是真话。
没有人能证明他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