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上杉宗雪看时间差不多要下班了，又朝着警视总监办公室走去。
上杉宗雪在挂着“警视总监”铭牌的厚重木门前停下脚步，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推门而入，宽敞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高级煎茶特有的清香，落地窗外，夕阳将整个东京都的西侧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东京塔轮廓清晰地镶嵌在光晕之中。
办公桌后，警视总监渡边英二正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今年五十三岁了，但腰板依然挺直头发乌黑，细腻的鬓角梳理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樱花与星徽在落日余晖中闪着内敛的光，这是他在警视总监任上的第四年——通常情况下，这个职位两年一任，但他凭借卓越的统御能力和政治平衡术还有一系列大案的活跃，破例再任，成为战后任职最长的警视总监之一。
“是宗雪啊！”渡边英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美波那边忙完了了？”
上杉宗雪在椅子上落座，姿态恭敬却不拘谨：“她还在警察厅那边开会，新部门的事情千头万绪。我先过来，您之前说有事要聊？”
“嗯。”渡边英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女婿脸上，带着一丝长辈特有的审视与满意：“那个《神之手》电视剧的事，你那边对接得怎么样了？”
“富士台那边已经把初步方案送过来了，”上杉宗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夹：“拍摄周期预计几个月，特命课会作为主要取景地之一。白川麻衣那边已经确认会提前两周来熟悉环境，跟真正的刑警做交流，还有一些外景，我每集固定客串十分钟，不太影响工作，但也多少要抽些时间出来。”
渡边英二接过文件夹，随意翻了翻，点了点头：“这件事上面很重视。内阁官房那边特意打过招呼，说是要作为展现警视厅正面形象的重点项目来抓。”
“讽刺政府的剧是第二无聊的剧。”上杉宗雪笑道：“而第一无聊的剧是赞颂政府的剧。”
“哈哈~但警视厅这几年来因为你风评可是非常好。”渡边英二抬眼看向上杉宗雪，眼中带着一丝笑意：“我已经让广报课和总务部那边全力配合，所有需要实景拍摄的楼层、部门，一律开绿灯。我和常务次长、官房长他们也会在剧集开篇的纪录片花絮里出镜，讲一讲警视厅的历史和现在的办案理念。”
“您本人不出演吗？”上杉宗雪问，这可是宣传他个人形象和强化国民记忆的绝好时机。
渡边英二摆了摆手，笑了：“我这张严肃老脸上电视，观众换台都来不及。不过嘛……”
他顿了顿，眼角露出一丝促狭和笑意：“制作方那边提了个请求，希望我在正片里有一两个‘客串’镜头，大概就是走进办公室，或者主持会议的那种远景。算是给警视总监留个影。这个倒是可以配合。”
上杉宗雪点头，严格意义上来说公职人员参与拍摄确实不太合适，尤其是警视总监这种极为敏感且重要的职位，理论上来说不会大量出镜，但露个脸还是可以的。
“没事，到时候油管上会有拉片解析，一帧一帧地扫描，会把父亲大人找出来的。”上杉宗雪笑道。
“不怕版权警告的话，那随意。”渡边英二含笑着抿了一口茶，话锋一转：“对了，人事那边刚定了几个调整，你知道吗？”
“您指的是？”
“搜查一课三系的新系长。”渡边英二放下茶杯，目光中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龟山薰，今天正式回来报到了，职级是警部。”
上杉宗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龟山薰？那个……杉下右京的老搭档？他不是离职超过十年了吗？”
“十三年。”渡边英二点点头，“按照规定，离职三年以上再录用需要特别审批，十年以上几乎不可能。但这个龟山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夕阳，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离职这些年，他没干别的，一直在国际人道组织做志愿者。加沙地带，你知道那地方吧？”
上杉宗雪眉头微蹙：“听说过，战乱地区，中东那里。”
“不是战乱，是人间地狱。”渡边英二转过身，目光深沉：“前年年底，加沙北部的难民营遭到空袭，废墟下面压着几十个孩子。龟山薰当时正好在那里运送医疗物资，他一个人，没有任何武装保护，冒着还在继续的空袭，从废墟里扒出来七个孩子。后来转移的时候，他们的车队遭遇武装分子伏击，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一箱抗生素，背上中了两枪，不过有穿防弹衣，而且他这次运气比较好，防弹衣确实是防弹的。”
上杉宗雪挑了挑眉毛：“防弹衣本来就应该防弹嘛！父亲大人你说得这是什么话？”
“再几年之前，非洲那边刚果情况最糟糕的那段时间，他在枪林弹雨里开了三个星期的救护车，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运送的药品和食物救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渡边英二回到座位上，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联合国近东救济工程处给他发了表彰，欧盟那边也有几个人给他写了感谢信——你想想这是什么概念。”
“真是勇士啊。”上杉宗雪也笑了：“我愿称他为真正的……非洲无双！”
“所以小野田给龟山求情，我马上就答应了。”渡边英二点头：“现在安富尊荣者多，运筹谋划者少，这样的人，如果不能让他重新穿上这身警服，那是警视厅的损失，不是他的。”
“加沙那边总共两百多万人口，联合国近东救济工程处的雇员就近一万五千人……”上杉宗雪忍不住吐槽道：“员工快有需要救济者多了，而且我知道，很多米国常春藤大学或者哈佛耶鲁大学的学生想要通过推荐信进去，最好就是运作一下履历，在近东救济处啦，什么非洲难民义工所啦，什么津巴布韦动物保护组织啦，这些组织挂过名任过职，大大地加分，呦西呦西~大大滴呦西！”
“宾果！当然如果是滑雪女王拿了好几块冬奥会金牌也可以，搞了什么新概念艺术或者是担任某些社会活动组织人也可以，反正方式多种多样，欧米的大学老左派阵地了，就好这一口！”渡边英二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你小子，统计数字倒背如流啊，没错，就是那么回事，大家都是去镀金或者搂钱的，那群白皮真的像龟山一样亲自上阵的不能说没有，但比例不会超过30%。”
上杉宗雪点点头，不得不承认岳父说得有道理。
“不过你刚才提到救济工程处的人多……”渡边英二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知道阿拉法特吧？”
“法塔赫前领导人。”上杉宗雪答得简洁。
“对。”渡边英二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死之后，外界估算他的个人资产大概在二十亿美金左右。你知道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吗？”
上杉宗雪眉毛微微一挑：“总不可能是他自己进厂打工挣来的吧。”
“绝大多数。”渡边英二一字一顿：“来自国际社会对巴勒斯坦的援助资金。各国政府、联合国机构、各种人道组织，几十年如一日地往那边投钱，说要帮助难民、帮助建设、帮助和平。结果呢？二十亿美金，下落不明。他的遗孀和女儿最后拿到了多少？好像是5000万美刀，还要她主动去讨，费尽周折打官司才要回来的。”
“就像联合国大笔的援助资金投入近东救济处后就下落不明了，阿拉法特这笔钱很快就下落不明了，加沙就是个无底洞，拥有一万多雇员的近东救济处也是，大家都在狠狠分钱，但是联合国嘛，也无人监察，最后都是不了了之，难怪米国跳脚不愿意交会费了。”
“二战后，全世界总共援助了非洲超过7000亿美刀。”上杉宗雪也笑着说道：“但是好像没有什么本质变化……”
“所以龟山薰才难能可贵。”渡边英二认真地说道：“条件允许的话，可以适当地帮他，我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嗯。”上杉宗雪点头。
“好了，龟山的事……先说到这里。”渡边英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上杉宗雪脸上，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只有面对至亲才会流露出的慎重。
“宗雪。”他开口，声音比刚才闲聊时低沉了些：“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