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震荡，都化作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在仆固莫蒂等四人的识海之上。
虽不能瞬间致命，却如附骨之疽般，不断撕裂他们的心神，令其气血运转出现刹那的凝滞。
紧接着，潜蛟号船舷两侧的机括声如同死亡的倒计时般咔咔作响。
“嗖！嗖！嗖！”
二十架裂云弩炮齐齐怒吼，数十道闪烁着青紫电芒的“破法罡矢”划破长空，朝着下方四人狂轰滥炸。
莫离便是要这般，不断借助潜蛟号上这层出不穷的手段来袭扰四人，一点一滴地削减他们本身就已见底的状态，如温水煮青蛙般，为不久之后的绝杀一击做最周全的准备。
战况日久，天光渐暗。
随着黑岩岛上那残存的四千余名阴兵鬼众，残杀掉岛上最后一名蛮裔后，化作漫天黑烟归返血海魔狱帆。
整个黑岩岛之上，除却被困在阵中死斗的仆固莫蒂四人之外，其余数千蛮裔，无论老幼，尽皆战死，无一生还。
然而，对于这些蛮裔而言，死亡并非解脱，而是另一种更为凄惨折磨的开始。
他们死后那不甘的精血残魂不得安生，被尽数掠入归墟血海之中。
这使得帆中洞天内，立刻又兴起了一阵腥风血雨的残酷厮杀。
在那暗无天日的血海深处，新生的阴兵鬼众懵懂而狂暴，与那些刚刚从外界大战归来、饱饮鲜血的老阴兵们，像一群失去理智的恶犬般相互撕咬吞噬。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这是魔道最纯粹、最血腥的法则。
在这种近乎炼狱般的养蛊之下，一具具吞噬了同类的胜者，在一阵阵凄厉的鬼啸中打破桎梏，骨骼生长，周身生出煞气骨铠，诞生蜕变为高阶的血煞战鬼。
待得这战鬼的数量在这血腥的厮杀中备足之后，那些立于顶端的战鬼又会周而复始地开启新一轮的吞噬。
以此毫无人性的炼魔之法，决出那百中无一的新得胜者。
当它们从血茧中破壳而出时，便已脱胎换骨，成就为身披重铠、手持魔兵的血煞鬼卫，其一身实力，堪比人族的筑基后期修士！
但即便强悍如斯，这等好不容易蜕变而成的血煞鬼卫，在这等级别的大战之中，也不过是那笼罩十里方圆的九幽万魔大阵中，用以稳固阵脚、随时可以牺牲的阵眼耗材罢了。
魔威之盛，底蕴之深，可见一斑！
面对这等三阶大战，从岛上清扫战场完毕、满身煞气返回潜蛟号甲板的陆明等人，皆是心潮澎湃，面面相觑。
他们站在潜蛟号甲板上，俯瞰着下方那山崩地裂、血光冲天的战场。
那四名淬血境强者举手投足间爆发出的蛮横实力，以及黑鳞将与太阴天魔那令人绝望的凶威，都让他们感到深深的震撼与自身的渺小。
即便作为筑基修士，此刻深知自己在下方那等开山裂石的三阶战场之中，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下，难以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甚至只要稍微靠得近些，都有被那恐怖的余波殃及池鱼的危险。
可即便如此，身为修士的血性与对大道争锋的渴望，还是驱使着他们。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朝着船舱深处的方向，郑重地拱手抱拳。
“莫道友！我等已清剿残敌归来，阵盘尚有余力。若有用得着我等之处，哪怕是结阵在外围牵制一二，我等亦万死不辞，还请道友下令！”陆明高声说道，声音中透着一丝恳切。
然而，这腔热血的请战，却是被莫离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船坊大门缓缓开启，伴随着一阵灵气波动，一具与莫离容貌、气息完全一般无二的化身，迈着沉稳的步伐从中踱步而出。
化身面色清冷，没有丝毫表情，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下方激战正酣的战场，随后转向陆明等人，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诸位道友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本体此刻正将全部心神放于观测战局推演变化，暂无闲暇分心他顾。”
“由我代为转告，下方之敌虽悍，但此战我方已是胜券在握。无需各位道友再涉险境。诸位连番血战亦是疲惫，还请暂且归返各自船舱内，安心休整疗伤，静待佳音便是。”
化身的话语虽然客气，且透着对众人安危的体恤，但话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自信与掌控全局的霸气，还是让陆明等人的心头皆是一震。
这番话未曾挑明，但其中潜藏的意味，已然如一盆冷水，浇透了众人心头。
让陆明等人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此刻的自己这些人，对于莫离而言，已然完全帮衬不上什么了。
曾经，他们或许还能以同辈道友、并肩作战的战友身份相处。
但如今，面对四名足以屠城灭派的淬血境蛮裔强者，莫离一人便能如此从容不迫地战而胜之，这等实力，早已超越了筑基期该有的范畴。
这等层面的博弈，确实已不该是他们这些筑基修士有资格去操心和干预的了。
人群之中，其余几名散修或家族修士倒是坦然接受，甚至暗自松了口气，能不用去拼命自然是极好的。
但唯有陆明与姜昆二人的眼中，不可遏制地闪过了一抹落寞与苦涩。
寒风吹过甲板，掀起两人的衣角。
陆明不由得回想起昔日时光。
曾几何时，在未能乘坐这跨域传送法阵、深入这罗刹海域拼杀之前，他与姜昆二人，皆是出身金丹大宗、天台仙城，在诸多筑基修士中亦是小有声名、备受尊崇的佼佼者。
在他们眼底，彼时刚刚崭露头角的莫离，虽然阵法造诣不俗，精善道兵之法，但也仅仅只是认为比自己稍胜一筹的散修人物罢了。
心中虽有几分敬重，却也绝非不可仰望。
可谁又能料想得到，造化弄人。
仅仅只是跨海而来的这寥寥年许时间，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白驹过隙的岁月，双方的实力差距，便已拉大到了这般判若云泥、天壤之别的地步！
这罗刹海域的漫天血雨，仿佛成了莫离乘风破浪的龙门，而他们，却依旧在原地踏步。
陆明暗自苦笑，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
他知道，纵使他与姜昆两人日后如何闭死关，如何呕心沥血地苦修，这辈子，恐怕都再也无法追平这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了。
那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名为“莫离”的巍峨高山。
如今，更是被莫离分化出的一具化身，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无需担忧”便安抚打发了。
这等好意中的无视，最是伤人道心。
至此，在这般直白到近乎残酷的战力差距面前，二人心中那最后一点身为宗门天骄的好胜之心，终是在这呼啸的罡风中，彻底熄灭了。
“既如此，我等便不添乱了。”
陆明深吸了一口气，收起眼底的落寞，与姜昆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妥协与释然。
两人上前一步，恭敬地冲着莫离的化身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地谢过化身的劝慰。
随后，一行人不再多言，随着其余随行修士一并转身，步伐略显沉重地回到了各自的船舱之内。
他们所能做的，唯有在舱内打坐调息，坐视下方那惊天动地的大战，静静地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船坊外，海风萧瑟。
宽阔的船坊中，莫离此刻却是面如平湖，他根本没有分出哪怕一丝心神，去了解体恤陆明与姜昆二人心中那百转千回的落寞念头与道心变化。
大道独行，弱肉强食，本就如此残酷。
在莫离本尊的身后，玄阴之气剧烈翻涌。
幽寒的法力光芒中，又是两具与他本尊一模一样的化身凭空凝聚而出。
随着那道负责传达命令、遣散众人的化身推门走入船坊之内。
它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丝毫的停滞，径直走到本尊身侧的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直接加入了另外两道化身的行列之中。
莫离这是在争分夺秒，借助三道化身的帮助，让自己快速积蓄法力，以待战机将至时，有能力催使都天焚神劫光。
而莫离的目光却始终死死锁定在身前的星盘舆图之上。
只待法力尽复，那十一尊熔心神光砲冷却结束，便是他收网之时，也是那四名淬血境蛮裔，命绝黑岩岛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