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干摩独的寿元本就所剩不多。
蛮裔一族的三阶淬血境强者,寿元上限不过三百余载。
他活了两百八十年,鬓如霜雪,筋骨虽健,体内那股气血精元却已如枯河断流,日渐衰竭。
若是燃烧半数寿元来激活先祖血纹,即便突破成功,他也只剩下不到百年的寿命。
而真血境的寿元虽可延至千载,但那是气血圆满、根基深厚之辈才能享有的极限。
以他这般几近油尽灯枯的躯壳强行跨入真血境,能延寿多少,犹未可知。
但叱干摩独没有犹豫。
他这一生,从幼年时亲眼目睹部族自王庭祖地被驱逐,随父辈流落至这偏远的孤星海;
到壮年时一刀一枪地在黑石群岛上拼杀厮斗,将十余支敌对部族逐一碾碎吞并;
再到暮年时将族长之位传于叱干浑邪,自己孤身入此窟中苦修。
桩桩件件,所图者,不过是让黑石部族的后人,有朝一日能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地回到王庭祖地之中,不再寄人篱下,不再颠沛流离。
如今,叱干浑邪身死,外敌压境,部族存亡悬于一线。
他已没有从容准备的余裕了。
“时不我待了!”
就在半月之前,他知晓此番突破生死难料,为了保全部族薪火,他下令族中海魂巫祝,开启了族中最后底蕴。
他以族中灵物与诸多海兽血肉为祭,向那头三阶大妖碧水金睛兽献上了最高规格的血祭。
以此为代价,与那头大妖签订了一道妖契。
若是黑石部族遭遇覆灭之灾,那碧水金睛兽必须将族中精挑细选出的一千名少年部众,连同部族的传承骨书一起吞入其腹内自成的避水空间中,由这头极擅隐匿遁逃的水属大妖,横跨茫茫海域,将他们强行护送至王庭祖地!
只要人还在,黑石部族就不算灭族!
“浑邪,老夫来寻你了。若成,老夫便将那伙人族抽筋剥皮,以慰你在天之灵;若败,那便是天要绝我黑石部族!”
裂缝之中,那股阴阳气机如两条交缠的蛟龙般汹涌而出,赤色的地火之力与蓝色的玄水之力,顺着他盘坐的玄铁巨岩,攀附而上,沿着他肌肤表面那些先祖血纹的纹路,如蛇般钻入了他的体内。
刹那间,叱干摩独浑身剧震!
他那本就枯瘦的躯体之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赤蓝两色的光芒在他体表交替闪烁,犹如两头困兽在他的血肉之中疯狂撕咬。
地火之力焚灼经脉,将他体内那些积淀了两百余年的后天浊血,一点一点地蒸馏逼出。
墨黑色的浊血自他七窍之中缓缓渗出,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腥臭之气。
而玄水之力紧随其后,以至阴至寒之势侵入骨髓,将被地火焚灼后空虚的经脉,用一层冰寒的先天水元之气重新填充。
这一焚一冻、一破一立的过程,便是血渊淬骨窟助蛮裔突破真血境的核心所在。
以地火焚尽后天浊血,以玄水灌注先天精元,在这种近乎毁灭与重生的极端循环之中,将一身气血彻底逆返先天。
叱干摩独体表的先祖血纹大放光华,那些古老的祭祀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图中的先民虚影张口无声地嘶吼着,似在为他鼓劲,又似在承受着同样的痛苦。
一缕若有若无的苍老意志,自那些血纹深处缓缓浮现,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在了叱干摩独的天灵之上。
那是先祖残魂的引导之力。
它不会替叱干摩独承受痛苦,也不会替他抵御混沌气机的反噬,但它会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他指引气血运转的正确路径,避免他在剧痛之下失去对自身的掌控。
“咳!”
叱干摩独猛然咳出一口黑血,黑血落在脚下的岩石之上,嗤嗤作响,竟将那坚硬的玄铁岩面腐蚀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他强行睁开双目,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此刻竟隐隐有两点赤蓝交织的异芒在跳跃。
“部族……不可灭!”
叱干摩独咬牙低吼,声音嘶哑如兽。
他心念一动,胸口正中那枚最为硕大的先祖血纹骤然亮起——那是一幅巨兽吞日之图。
图中巨兽仰天张口,吞噬烈日,其势凶蛮霸绝。
伴随着这枚血纹的彻底激活,叱干摩独体内那股本已趋于枯竭的气血精元,竟在瞬间逆流倒涌,如大河决堤般冲击着他周身的经脉窍穴!
这是在燃烧寿元。
他苍老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发枯槁下去,发丝从白转灰、从灰转枯,如同枯草般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
但与此同时,他体内的气血却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攀升,而后沸腾蜕变!
后天浊血被逼出得越来越快,先天精元灌注得越来越多,那条横亘在淬血境与真血境之间的天堑,在这股不计后果的冲击之下,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洞穴之外,天地异变。
黑石群岛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穹骤然阴云密布,一道道赤蓝交织的雷电在云层中蛇行游走,轰鸣之声震荡四野。
海面翻涌不休,方圆数十里内的海水竟在同一时间,一半沸腾翻滚、热气蒸腾,一半冰封凝结、寒霜遍布,泾渭分明,蔚为奇观。
黑石部族的巢穴城寨之中,那些蛮裔部众纷纷抬头望天,面色惊疑不定。
“是老族长在突破!”
一名年迈的海魂巫祝颤巍巍地走出巢穴,枯瘦的手指指向那座终年浓雾缭绕的孤岛方向,浑浊的双目之中,闪烁着又惊又喜的光芒。
“老族长!老族长在冲击真血境!”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整个黑石部族。
无数蛮裔部众闻言,纷纷从巢穴中涌出,面朝那座孤岛的方向,齐齐跪伏于地,口中念念有词,诵唱着古老的祭祀颂歌,为叱干摩独祈福祝祷。
“愿先祖庇佑!”
“愿老族长功成!”
一声声虔诚的祈祷汇聚成洪流,回荡在黑石群岛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