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七七四十九日血战洗练之后,他们方可再塑阴冥之躯,自九渊点将台上点化而出。
潜蛟号自身亦是疲态尽显。
诸般船具在一连半月不间断的催发之下,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磨损。
裂云弩炮的机枢因连续高强度运转而出现了细微的位移偏差,弩臂之上隐现裂纹,命中率较之初战时下降了一成有余。
熔心神光砲的炮身表面,那层地火灵髓淬炼的赤金光泽亦黯淡了几分,每次蓄力激发的间隔较之往常延长了两息。
荡魂摄魄钟的钟鸣余韵在反复激发下有所衰减,覆盖范围从最初的五十里方圆缩至四十里出头。
船身灵力供应同样出现了短缺。
船尾的妖丹熔炉内,这半月已然损耗了三百余颗二阶妖丹。
通体如血玉般晶莹剔透的炉身虽依旧神火跳动,但那火焰的色泽较之往昔暗了一个色号,内蕴灵力明显不如全盛时那般充沛。
若非此前扫荡孤星海诸多蛮裔部族时所积攒的战利支撑,恐怕难以维持这等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然而,无论如何,大局已定。
残存的不足十万冥魂,于莫离而言不过是瓮中之鳖。
将其彻底扫除并送入血海魔狱帆中,至多不过一两日光景。
莫离负手立于潜蛟号船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那片正在迅速萎缩的冥魂残潮,面上不见喜色,反倒多了一抹沉凝。
天衍星轨命盘上,五百里探查范围内暂时未有异常气息出现,但那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
“再快些。”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神念微动,催促无相心魔加紧收尾。
不过,一家欢喜便有一家忧。
莫离这边将百里冥魂潮扫除殆尽的消息,虽未刻意散播,但那遮天蔽日的阴冥鬼雾骤然消散的异象,却是瞒不过黑石主岛上的蛮裔众人。
七座群峰之间,十二面冲天血柱所结成的图腾法阵仍在运转。
血色光幕将阵内蛮裔庇护得严严实实,然而阵中之人的面色,却已是一片灰败。
谁也未曾料到,大巫祝叱干魂於不惜焚烧自身性命血魂也要施展的冥土唤魂禁术,所唤来的百万冥魂,竟当真被那人族修士悉数扫除!
那百万冥魂初临之时的声势,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蛮裔的心头。
遮天蔽日的灰黑鬼雾,如山洪般席卷而来的无穷冥魂,那股令三阶强者都为之变色的滔天阴冥之气……
当时阵中不少蛮裔老者甚至喜极而泣,以为那人族修士必死无疑。
不成想,半月功夫过后,那片覆盖百里的冥魂潮竟如冰雪消融般散去,高天之上浓厚如墨的鬼雾重新变得稀薄透光。
百万冥魂,皆为那人族修士之资粮,壮大了其一身气焰。
驱敌无望。
而身为部众之首的叱干魂於,也为施展冥土唤魂之术身陨。
虽有老族长叱干摩独将千名族中少年送入王庭祖地,保留血脉,却终究稚嫩。
失了大巫祝与族长的黑石部族,在这生死存亡之际,群龙无首之态尽显无疑。
图腾法阵之内,分歧早已暗流涌动,如今终于撕裂到了明面上。
两派争执不下,言语不合处,有那少年亲族中血气方刚者率先拔刀。
一名身披兽骨甲的蛮裔青年怒目圆睁,手中弯刀直指对面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厉声喝道:“大巫祝以命相搏,便是要吾等誓守乡土!尔等却要弃祖地而走,这是要背弃大巫祝的遗命!叛族之罪,当诛!”
那白发老者面色铁青,身后数十名同样年迈的蛮裔武士齐齐上前,将老者护在身后。
老者浑浊的双眼中满是悲愤与疲惫,嘶哑着嗓子道:“大巫祝若是泉下有知,也绝不愿看到黑石部族最后一滴血,白白洒在这片再也守不住的土地上!留得血脉在,才有复仇时!”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推搡之间,刀兵相向,鲜血溅落于图腾阵法的血色光幕之上,触目惊心。
死伤数十人之后,两派终是彻底决裂,分道扬镳。
万余众蛮裔武士在数名老者的率领下,趁着莫离尚在对最后残存的冥魂发动最后攻势之际,驾驭各自的战宠妖兽,从黑石主岛背面的一处隐蔽海湾仓皇撤走。
大小数十艘兽骨舟挤满了蛮裔男女,宠兽拽舟,破浪而行,直奔此前安置部族妇孺的那处偏远岛屿,图谋另寻活路。
而留下的那些蛮裔,则是沉默地收拢了图腾法阵的范围,将阵法压缩至仅够容纳自身的极限。
他们围坐在阵中,以蛮裔古老的战歌低声吟唱,歌声苍凉悲壮,在残存的鬼雾中回荡不绝。
那些蛮裔的面孔上已无半分惧色,唯余一片决然。
他们知道,等那人族修士料理完冥魂残潮之后,下一个目标便是自己。
然而,无论是坚守死战的决绝,还是奔走溃逃的侥幸,在莫离的棋盘之上,皆不过是早一步与晚一步的区别而已。
留守于此的蛮裔,迟早要为莫离摧城破寨,一身血魂尽入魔帆,化作帆中阴兵战鬼,成为无相心魔麾下的又一批消耗品。
而那些逃亡出走的万余蛮裔,亦未能争得那苟延残喘之机。
碧波万顷的孤星海上,一支浩浩荡荡的人族船队正破浪而来。
数十艘灵光流转的宝船列阵而行,舷侧弩炮森然,桅杆法帆鼓荡。
船队最前方,一艘通体银白、船首雕饰着云鹤衔芝法相的三桅宝船,赫然悬挂着罗浮宗的旗号。
万人先锋队伍,由一名紫府境修士统帅,麾下筑基修士不下百人,余者皆为炼气巅峰的精锐弟子。
这支先锋队伍正是罗浮宗经由星门传送阵率先抵达巫骨岛后,日夜兼程赶赴黑石群岛的第一批人族大军。
双方在黑石群岛外围的一片碧蓝海域上猝然相遇。
万余蛮裔武士驾驭着简陋的兽骨舟,甫一望见那片银光闪烁的人族宝船编队,登时魂飞魄散。
那些蛮裔以为中了人族修士的合围之计,恐惧与绝望在逃亡的队伍中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部分蛮裔武士当即溃不成军,驱使战宠四散奔逃。
亦有那等悍不畏死之辈,红着眼睛拔出弯刀,嘶吼着驾驭战宠妖兽迎面扑上,求个鱼死网破。
而人族这边,罗浮宗先锋队伍同样未料到会在此处遭遇蛮裔。
那为首之人名唤向道一,乃是罗浮宗的紫府初期修士,他立于银白宝船船首,望见那支仓皇而来的蛮裔船队,先是微微一愣,旋即面色一沉。
“蛮裔武士?此地距黑石群岛不过数百里,莫非是黑石部族的外围斥候?”
他微微抬手,五指虚握,一道灵光冲天而起。
“迎战!”
号令一出,数十艘宝船舷侧弩炮齐鸣,灵光罡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蛮裔的兽骨舟在宝船炮火的覆盖之下如同脆弱的蛋壳,被一轮齐射便炸得粉碎。
那些蛮裔武士纵然悍勇,但在仓促逃亡之下,没有海魂巫祝施加秘术,又缺少妖兽战宠,在海面上便如同待宰的羔羊。
一场一面倒的屠杀,在碧波之上草草展开。
万余黑石部族蛮裔,除却寥寥无几的漏网之鱼借着战宠妖兽潜入深海侥幸脱逃之外,余者尽皆身陨于此。
碧蓝的海面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殷红之色,残破的兽骨舟碎片与蛮裔的尸身一同随波漂荡。
战后,向道一令麾下精通搜魂秘术的弟子,自数名蛮裔俘虏的残魂中搜检记忆。
断断续续的蛮裔语经由精通其语言的修士逐句翻译之后,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终于在向道一面前拼凑成了一幅令他颇为震惊的画面。
“你说什么?”
向道一面色微变,追问了一句。
那名负责翻译的弟子恭声道:“禀师叔,据搜魂所得,这些蛮裔乃是黑石部族出逃的残部。黑石主岛已遭人族修士攻打,其族长叱干摩独已死,大巫祝叱干魂於亦早在此前身陨。”
“百万冥魂禁术被那人族修士以诡异手段尽数吞炼,部族覆灭在即,方才有此等逃亡之举。”
向道一闻言,面庞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
他缓缓负手于身后,眉头紧锁,在船首来回踱了数步。
黑石部族,乃是此番孤星海域内最大的蛮裔部族,坐拥三阶灵岛,族中淬血境蛮裔不止一人。
此等规模的部族,竟已覆灭在即?
而且,是被人族修士率先动手?
向道一心中暗道:究竟是何人速度这般快?我罗浮宗为星门传送首批之人,一经传送至巫骨岛,便是日夜兼程,一刻不休地驾驭宝船。
按理来说,应是无有其余修士能快过他们的。
除非……是那些早已深入孤星海的散修探子,亦或是那位师尊口中那位力挽狂澜将周天星枢挪移大阵计划成功完善的那支筑基队伍?
向道一目光微凝,望向黑石群岛的方向。
那片海域之上,残存的阴冥之气仍在缓缓消散,隐约可见数道灵光明灭不定。
他抬手,止住了麾下弟子继续追击溃逃蛮裔的举动。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向道一声音沉稳,眸中却已多了几分审慎之意。
“本座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一路道友,有这等泼天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