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宝船之间相距不过百丈，灵光交映，各有气象。
潜蛟号那玄黑色的船身上血藤蔓生，煞气如渊；琅琊号则银白温润，剑气冲霄，二者一黑一白，恰似阴阳两仪，并峙于这片残阳如血的天穹之下。
然而，莫离与向道一的会晤，却并无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二人一个立于潜蛟号船首，一个立于琅琊号船艏，各自负手而立，话题从孤星海的局势起，到两域大战的走向落，不疾不徐。
尽管下方黑石主岛之上，惨厉厮杀之声仍旧未止，道兵魔军与残余蛮裔的交战正酣，血煞之气冲天而起，将低垂的铅灰色云层染得愈发暗红。
但这等修罗场景，却丝毫未曾动摇上方两位紫府修士交谈的从容。
借助向道一的渠道，莫离也终是将星门大开后清浮海域人族的部署了解了个大概。
原来，自巫骨岛传送星门彻底稳固之后，原本困守于边海要塞内的人族大军便如开闸之洪水，悉数传送至巫骨岛内。
第一批罗浮宗修士抵达之后，便奉玄霄真人之令，率数万修士分作四队，驾驭各式宝船灵舟，浩浩荡荡地涌入了孤星海。
作为此番征伐的先锋主力，向道一他们自是承担了开疆拓土、勘验灵岛、布设前哨的重任。
其麾下数十艘灵舟宝船分为数路，朝着孤星海四散而出，意图在蛮裔腹地遍插旗帜，将这片曾经的异族领地，化作人族扎根的沃土。
而得益于莫离在孤星海这两年间清扫蛮裔部族，将内里大多数有组织抵抗的蛮裔部族悉数荡平，人族修士占据灵岛、布设阵法的进程可谓顺遂无比，几乎未曾遭遇像样的抵抗。
向道一所率这支编队，便是一路长驱直入，径直扑向黑石群岛而来。
“此前黑石部族溃逃而出的那批蛮裔残部，已在外海被我部截获。”
向道一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叙述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除了几尾漏网之鱼，潜入了深海暗沟，余者尽皆覆没于波涛之下，未能翻起半分浪花。”
莫离微微颔首，当初放跑那批蛮裔，虽是兵力不济下的无奈之举，但终究是一桩隐患。
如今被向道一截杀于海上，倒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聊到此处，向道一的话音微微一顿。
他目光沉凝，缓缓转向下方那片仍在激烈交战的战场。
在那里，黑鳞道兵列阵而行，玄冥鳞甲之上鲲鹏风灵纹闪烁不休，每一次冲锋都如同铁壁移山，将负隅顽抗的蛮裔武士碾为齑粉。
而漫天盘旋的阴兵魔军更是遮天蔽日，在无相心魔的统御下，如蝗虫过境般席卷一切，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血气被吞噬殆尽。
向道一收回目光，眸中精光一闪，语带几分试探之意，“莫道友，这手点化道兵、炼魔成军的神通手段，好生不凡，绝非寻常路数所能修就。却是不曾想，当年未入我罗浮宗，而今竟有如此造化机遇！”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中之意，莫离又如何听不出来？
莫离面上神色不动，嘴角甚至微微牵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向道友过奖了。”
莫离声音平和，语调从容，不见半分自矜，亦不见半分怨尤：
“星海古法虽有其异，但终究不适时宜，难以登堂入室。莫某不过是因缘际会，勉强摸索出些许门道罢了。哪里比得上贵宗传承十三法脉，各有妙谛，皆是金丹大道有望？”
向道一闻言，眉峰微微一挑。
他本已做好了莫离冷言冷语、甚至借题发挥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这般谦和从容，不仅丝毫未曾提及黄龙岛旧事，反而对罗浮宗道统大加褒扬，语气之中真挚坦荡，全无矫饰之态。
究竟是当真豁达，还是在演戏给自己看？
向道一目光注视着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面孔，心中一时竟有些看不穿了。
此人不过四十余岁便成就紫府，在妖兽横行的罗刹海域孤军奋战两载，斩杀三阶战力不下十名，更统御两支足以横推一方的兵阵魔军。
这等人物，其城府心机，又岂会是表面上这般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想到此处，向道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师尊玄霄真人临行前那番郑重至极的交代！
“此行你若碰上那莫离，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与其发生冲突。”
“此人眼下身有运道神通加持，气运庇佑之下，万事顺遂。你可借其势以成我宗大业。同时试探一番，其对我宗的看法。”
“若是可行，则试着招录门内，予其长老之职，将其拉拢进来，以壮宗门声势。若是不可为，亦无需多事，礼遇即可，待其归返后自有决断。”
此刻，向道一却是陷入了两难。
莫离方才那番话，表面上是谦逊客气，但内里分明已经将话挑明了，自身修行古法，与宗门道统法脉不合，非是志同道合之辈。
这话不软不硬，却将向道一准备好的招揽之辞堵了个严严实实，让他想开口都找不到缝隙。
既不失礼，也不伤情面，更不给人留下任何可以纠缠拿捏的把柄。
好生老辣的话术。
向道一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未流露出丝毫窘迫，干脆顺水推舟，将话题调转至了下方那头仍在困兽犹斗的庞然大物之上。
“莫道友过奖了，星海古法各适其主，非是强求可得，能有这般机缘，亦是道友之福分气运所在。”
向道一说着，目光忽然一凝，落在了下方战场中央那头负隅顽抗的玄岩镇海兽之上。
这头大妖凭借着厚重至极的岩甲体魄和血脉神通，仍旧在负隅顽抗。
此刻，撼岳、裂川二将正与之缠斗鏖战不休。
但纵使如此，那头大妖依旧在困兽之斗中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岩甲之上土石精气流转不休，每一次攻势发起，都令二者不得不且战且退，避其锋芒。
向道一语气淡然，却隐含锋芒，“不过，我观道友麾下兵将虽勇悍难当，但那玄岩镇海兽亦非寻常三阶妖兽，是否需要在下出手相助？”
面对向道一这番话，莫离沉吟片刻，倒也未曾拒绝。
实则，他已将黑石部族祖庙之中的珍藏灵物尽数掠入了芥子洞天之内，此战最大的收获早已落袋为安。
那头玄岩镇海兽虽作困兽之斗，但也确实凶悍异常，若不管不顾地强攻硬拼，说不得还真能与撼岳、裂川二将拼个同归于尽。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若是向道友愿意出手，那自是再好不过。”
莫离坦然抱拳，语中不见半分扭捏，“莫某麾下道兵魔军已是鏖战十余日，为了成功拿下这黑石部族，可谓损兵折将、疲敝至极。也好借此机会，一观贵宗太白剑脉之威。”
向道一闻言，唇角微微牵起一抹矜然而不失风度的笑意。
“好。莫道友还请静观我宗妙法神通，待向某斩下那畜牲头颅，再与莫道友论道叙谈一番！”
话音落下的刹那，向道一周身气机陡变！
一股凛冽至极的剑意自他紫府中轰然迸发，如同深冬寒潭中蛰伏了千年的剑龙骤然出渊！
洁白的太白剑袍在剑气裹挟下猎猎翻卷，每一根衣袂之间，都有细若游丝的银色剑芒流转不休。
下一瞬，身化剑虹！
一道耀白如雪的剑光划破苍穹，拖曳着数丈长的凌厉尾芒，自琅琊号船首倏然暴射而出，直插下方那头玄岩镇海兽所在！
那速度之快，远超寻常紫府修士的飞遁之术。
赫然是身化剑虹、御剑合一的太白剑脉嫡传之法——太白御虹！
正欲向撼岳、裂川二将发起新一轮攻势的玄岩镇海兽，忽地浑身鳞甲炸立！
三阶后期大妖敏锐至极的妖识，在那道剑虹尚距其千丈开外之时，便已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森然杀意。
血脉深处的本能猛然作祟，玄岩镇海兽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咆哮，庞大的身躯骤然收缩蜷曲，由攻转守。
它那四十余丈的躯体之上，暗褐色岩甲陡然爆发出一层厚重的土黄色光华，层层叠叠向外扩张。
血脉神通：玄岩地胎铠！
一道浓郁至极的土石精气自黑石群岛地下深处被强行抽取而出，与自身岩甲共鸣，于周身凝结成一层厚逾丈许的磐石罡壁，将它整个庞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宛如一座拔地而起的小型山岳！
向道一那道耀白剑虹狠狠撞上了那层玄岩地胎铠，刺目的剑芒与厚重的土石精气轰然对撞，爆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巨响！
冲击波横扫四野，峡谷两侧的岩壁被生生削去了数丈厚的石层，碎屑纷飞，烟尘漫天。
剑光虽被挡下了，但那层由大地精元凝聚而成的玄岩地胎铠，也在剑气切割下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但终究未被一击洞穿。
三阶后期大妖的血脉神通，在防御方面当真是深厚至极。
而本欲出手策应的撼岳、裂川二将，也在莫离神念传至的一瞬间，齐齐收住攻势，退后百丈，守驻不动，静观其变。
潜蛟号上，莫离负手而立，目光沉凝地注视着下方峡谷之中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