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蛟号船坊之中,藏玄话音落下,传音便骤然消散。
莫离连忙起身,欲朝传音来处拱手拜谢。
然而他的身形方才站定,便感应到远处边海要塞中心的星门法阵处传来一阵空间波动,旋即便归于沉寂。
藏玄已然离去,莫离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缓缓坐回蒲团之上,面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
这位金丹前辈行事果决、雷厉风行,来时不过数个时辰便赶到,走时更是连一句告别都不曾有,办完事便悄然离去,干脆利落。
翌日清晨,莫离传令张廷之等五名心腹,命其暗中探查昨夜边海要塞中是否有何异动。
五人领命而去,各自施展手段,或暗中观察,或旁敲侧击,或从相熟的修士口中套话。
半日之后,张廷之率先回报。
“主上,昨夜边海要塞东南角确有不小的动静。”
张廷之拱手禀报,面上神色颇为微妙,“那处正是天海阁玄机真人的洞府所在。据说昨夜有修士感应到那处洞府的禁制猛然激荡了一阵,但持续时间极短,转瞬即逝。属下多方打探,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不过属下从几位天海阁门人弟子口中旁敲侧击地探到一桩消息,那位玄机真人,昨日突然宣布即刻闭关,不见外客。连自家门下弟子都被挡在了洞府禁制之外,令行禁止,不得擅入打扰。”
莫离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大致勾勒出了昨夜的情形。
能令一位金丹初期修士在一夜之间便做出闭关不出的决定,藏玄施下的手段,只怕绝非简单的言语警告。
是以势压人?还是以力慑人?
抑或两者兼有?
莫离无从得知,也无需知晓,他只需要知道结果便够了。
玄机真人闭关不出,这本身便是一个信号——不仅是对莫离的妥协退让,更是对边海要塞中其余心怀觊觎的金丹修士的无声警示。
藏玄那一夜的所作所为,等同于当着所有金丹真人的面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线:莫离是他藏玄看中的人,莫离手中的东西,谁也不许碰。
这道底线,再加上灵幻真人陆知衍那层关系,便如同两座无形的高山,将一切觊觎之心压得死死的。
莫离微微颔首,面上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当初那一步棋,走得无比正确。
若非他在修行路上的每一步都竭力为自己编织关系、拉拢靠山,此刻便是有通天的手段收摄了鬼王,也未必守得住。
修行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场,单打独斗或许能逞一时之快,但若想走得长远,身后总得有人为你撑腰。
尤其是在这等群雄汇聚、利益交错的战场之上。
打发走张廷之等人后,莫离便彻底安下心来。
同阶紫府修士,他从不放在眼里。而金丹真人的威胁,已被藏玄一力化解。
那么接下来,便该将全部心神投入到正事之上了。
潜蛟号船坊,莫离盘膝端坐于密室内,神念沉入血海魔狱帆中。
意识一转之间,天旋地暗。
当莫离的神念化身睁开双眼之时,眼前已不再是潜蛟号船坊,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血色汪洋。
归墟血海上空,方圆两百里的魔域之中,浊浪排空,血水黏稠如膏,每一滴都蕴含着浓郁至极的血魂魔气。
头顶苍穹之上,一轮惨白的冥月高悬,月光惨淡地洒落在血海之上,将那翻涌不歇的血浪映照得明灭不定。
海面之上,无数残魂碎片随波逐流,它们是鬼雾之战中被魔军吞噬的阴鬼们的残余,有的仍在发出微弱的哀鸣,有的已被血海之水消融得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幽光。
莫离的神念化身凌空而立,俯瞰着这方魔域,目光最终落在了血海正中央的万魂炼魔池。
此池坐落于血海最深处,池中血水比外海更加浓稠黏腻,翻滚着暗红与幽蓝交织的光芒,魔气蒸腾如雾,升腾数十丈而不散。
而在那魔池正中,一尊庞然身影正被死死束缚于此。
鬼王清虚的残魂。
尽管已经失去了全盛时期的绝大部分力量,但那尊残魂的体量依旧骇人。
模糊的鬼王虚影高逾十丈,通体漆黑如墨,面目模糊不清,唯有一双鬼瞳在黑雾深处忽明忽暗,透着一股不甘、怨毒与挣扎交织的疯狂意味。
八根玄煞缚龙索从八个方向将鬼王魂躯缠绕得密不透风。
那些星辉铁灰色的锁链深深嵌入鬼王的魂体之中,每一根锁链上的暗紫色通幽煞光都在持续不断地侵蚀着鬼王的神魂,将其反抗的力量一点一滴地剥离消磨。
八根矛头各自嵌入万魂炼魔池的池壁之中,与池壁灵纹融为一体,借助魔池本身的镇压之力,最大程度地封锁住鬼王残魂的一切挣扎。
而在鬼王身侧不远处,九幽镇狱钟悬浮在半空之中,钟体幽蓝色的冥纹光芒吞吐不定,九幽道音连绵不绝地从钟口处弥漫开来,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鬼王残魂的意志。
每一声道音响过,鬼王那已经模糊不清的面目便扭曲一分,幽绿色的鬼瞳便暗淡一分,挣扎的幅度便微弱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