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人族有消息传来了？”
陆明面色涨红，双手不自觉地微微发颤，声音中透着难以遏制的激动。
“那两千名同道如今境况如何？还有多少人活着？”姜昆亦是急切地追问。
沈锐泽、梁云庵等散修更是面露急色，他们不似三宗弟子那般有宗门庇佑，此番深入罗刹海域，承受的压力与煎熬只会更甚。
莫离抬手虚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待甲板上重新安静下来，方才语气沉重地道：
“那两千名筑基同道，如今……十不存一。”
五个字，犹如五道惊雷，劈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十不存一！
两千名筑基修士，如今只剩下不足两百人！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面色煞白，有人双拳紧握，指节咔嚓作响；有人闭上双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更有人红了眼眶，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这些人，曾是他们的同门师兄弟，曾是他们在地宫誓师时并肩而立的袍泽。
如今，十之去九。
莫离给了众人片刻消化的时间，而后继续道：
“此前每剿灭一座蛮裔岛屿，我与吴用道友在岛上灵脉布设的那道阵法，并非寻常护岛防御之阵，而是一道三阶阵法——周天星枢挪移大阵的分阵之一。”
吴用闻言，亦是面色微变，他虽早已知晓此阵之名，但当莫离在众人面前将其全盘道出之时，心中仍是不免感慨万千。
莫离沉声道：“此阵需以百道分阵为引，作为坐标锚点，方可进行大规模远程传送。一旦百道分阵尽数布设完毕，清浮海域的人族大军便可借此阵之力，直接传送至罗刹海域腹地！在蛮裔后方扎下一枚钉子，前后夹击，打破眼下两域大战的僵局！”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心神巨震！
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这一年多来所做之事的真正意义！
那些看似寻常的攻伐与布阵，竟是关乎两域大战走向的关键一环！
“而今，距离百道分阵功成，还差十二道。”
莫离环视众人，目光如剑。
“可以说，人族的重担，尽皆落于潜蛟号上诸位的肩上了。”
甲板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一时无言。
出身天台仙城的姜昆、姜夔兄弟二人，此刻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们从幼时便听师长讲述上一次开海战事的种种惨烈与荣光，那些改变大局的关键转折，那些名垂青史的人族英杰，都是他修道路上仰望的星辰。
如今，时光荏苒，昔日那个在仙城中仰望星空的孩童，今日竟已身处这般足以载入史册的洪流之中！
姜昆、姜夔兄弟二人亦是满面潮红，呼吸急促，双拳不自觉地攥紧。
便是一向沉默寡言的梁云庵，此刻也微微仰起头来，那双常年波澜不惊的双目之中，罕见地燃烧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
散修又如何？出身卑微又如何？
若是此番当真能助人族大军破开两域天堑，他梁云庵的名字，便要镌刻在那万古不灭的开海功勋碑上！
莫离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暗满意。
该说的已然说尽，接下来，便是最后一颗定心丸了。
“我自今日之后，便要深居船坊之中，闭关潜修，冲击紫府之境。”
莫离顿了一顿，语气一转，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掷地有声的笃定：
“清剿蛮裔岛屿与布设分阵之事，还望诸位谨守于心，勠力共襄。分阵之事以吴用道友为主，战事问题自有磐岳、撼岳二将统御道兵处置，诸位无需以身犯险，协助善后即可。”
“只要百道分阵一成，清浮海域人族大军一到，我等便可荣归人族疆域！”
说到此处，莫离目光炯炯，声音清朗如钟：
“以我等此番于罗刹海域浴血奋战之功，所得资材战功，足以供诸位顺利突破至紫府！”
紫府！
这两个字犹如一道闷雷，在每个人的耳畔炸响！
对于在场这些筑基修士而言，突破紫府之境，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之一！
突破紫府，便意味着寿元暴涨、法力质变、地位跃升，从此跻身修仙界的中流砥柱之列，不再是任人驱策的棋子！
而如今，远大前程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众人于这异族海域中苦熬许久、几近麻木的心，在这一刻终是被点燃了。
陆明第一个开口，声音铿锵有力：
“还请莫道友放心闭关！此间诸事，我等自当竭力而为，绝不敢有丝毫松懈！”
姜昆、沈锐泽、梁云庵、吴用等人齐声附和，声浪回荡在潜蛟号宽阔的甲板之上，激昂高亢，直冲云霄！
莫离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众心所向，大事可期。
待众人散去，各归舱室修整之后，甲板上渐渐恢复了宁静。
莫离独自伫立于船首，面朝那座九渊点将台，海风拂动衣袍，长发飘飞。
他微微阖目，心中思绪却如潮水般翻涌不休。
方才对众人所言，皆是真心实意，但也仅仅是其中一面罢了。
另一面，那些他不曾宣之于口的隐忧与谋算，才是真正萦绕在他心头的重中之重。
距离一年之期，还剩五个月。
自己必须在这个期限内将剩下的十二道分阵布设完毕，并且在边海要塞的人族大军传送至此之前，成功突破紫府。
此事，刻不容缓！
原因无他。
相较于见面便分生死的蛮裔异族而言，真正令莫离心存戒惕的，往往是同族修士。
在传送至罗刹海域的这一年多时间里，潜蛟号和他自身，已然展露了太多不同寻常之处。
以筑基之躯统御三阶战力，麾下黑鳞道兵军团愈战愈强，更兼那血海魔狱帆中一尊桀骜三阶大魔俯首帖耳、如犬马般驱使……
这些桩桩件件，在陆明、姜昆等人眼中，或许是仰望敬畏，但若是传入那些金丹修士的耳中呢？
若是传入那些心怀叵测、贪婪成性之辈的耳中呢？
莫离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精芒。
他并非多疑之人，但仙途之上，人心叵测四字，绝非虚言。
尽管陆明、姜昆等人与自己皆有并肩浴血的袍泽之情，可他们各有亲族、各有宗门、各有师长，关系错综复杂，牵扯盘根。
谁也不能保证，事后众人能守口如瓶，不将潜蛟号的种种奇异之处泄露半分。
可若是让莫离选择杀人灭口，将一切秘密永远掩盖在这异族海域的血海之下……
他微微摇了摇头。
此非其心意也，更非其道途所在。
他要走的路，是以力证道，以势自保，而非以杀止口，以暴制暴。
“故而，想要断绝他人觊觎，最好的方式便是壮大自身实力。”
莫离喃喃自语，目光幽深如渊。
“并且展现出可预期的未来性……唯有如此，方能令那些窥视潜蛟号与我自身秘密之辈，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而仅仅是自己突破紫府，尚且还远远不够保险。
边海要塞之中，不乏三宗金丹修士坐镇，还有不少散修金丹亦在其中。
那些金丹大修士，每一位都是历经数百年风雨、心机深沉的老狐狸。
一个刚刚跨入紫府门槛的后辈小修，纵然手段再多、宝船再强，在那些老前辈眼中，依旧不过是一块肥美至极的肉罢了。
想要安安稳稳地将此次罗刹海域所得的战功消化入手，就必须寻得一位金丹修士作为靠山与庇佑，方可有一隅安宁之地，供自己以及潜蛟号继续壮大。
当然，这些都只是他心中想到的最坏打算。
若是清浮海域的人族高层当真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莫离眼中寒芒一闪，旋即敛去。
自己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事以谋成，当早做打算为上！
至于金丹修士庇佑之人选，莫离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昔日在天台仙城宝库中以千金一掷投资于他的那位宝厌真人藏玄，便是最佳的人选。
此人虽在自己身上施了一些命道手段，但自从得其神通天时借运之助后，晋升三阶船具的天衍星轨命盘已能映照自身气运流转。
据莫离所察，这位宝厌真人的那些手段并无恶意，更多的是一种“观望”与“牵引”的投资之法。
数月前那道横跨百万里的传音，更是证明了此人对自己的看重。
投桃报李，互利共赢。
这位宝厌真人藏玄，是莫离首选的依附之人。
更何况，天台仙城之主，金丹后期大修士灵幻真人陆知衍，还是此人的至交好友。
有这两位金丹大修坐镇，庇佑一个潜力无限的紫府后辈，不过是举手之劳。
而他们所能从莫离身上获取的回报，只会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好一桩各取所需的买卖。”
莫离嘴角浮起一抹淡然的笑意，心中诸事既定，便不再于甲板之上逗留。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散发着幽冷威严的九渊点将台，又俯瞰了一眼下方那座血气未散的蛮裔岛屿。
海风浩荡，云涛翻涌。
前路依旧漫长，但方向已然清晰。
莫离转过身，玄色道袍的衣摆在海风中划出一道弧线，负手踏入船坊深处。
他要在五个月之内，完成最后十二道分阵的布设，同时晋升紫府境，在那百万修士涌入罗刹海域的洪流到来之前，从一个任人摆布、无关紧要的棋子，登台上舞，于两域大战之中脱颖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