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岳坐镇中军,玄冥巨刃横于身前,沉稳如山岳。
他并不急于杀敌,而是时刻关注着撼岳的推进路线,挥斥身后黑鳞道兵紧随其后,不使撼岳沦为孤军。
三千道兵在他的统御之下,如一柄锋利的尖刀,沿着撼岳撕开的缺口长驱直入。
两翼的道兵则如两面铁壁,将缺口牢牢护住,不令冥魂合围。
裂川殿后,那根狰狞独角之上,破法灭灵之力流转不息。
凡有冥魂试图从后方偷袭战阵,皆被裂川独角之上爆发的破法灵光震得魂体崩裂,连近身三丈的机会都无。
密密麻麻的冥魂潮,在这支锐不可当的黑鳞道兵面前,竟如薄纸一般被肆意穿透。
三千道兵身上那层噬灵妖铠,每逢有冥魂触体,便如饥似渴地吞噬其魂力,反哺自身。
那些被撞碎的冥魂残魄,更被鳞甲之上的血色纹路尽数吸纳,令道兵越战越勇。
而鲲鹏风灵纹的加持,更是将这支道兵军团的机动性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三千道兵在磐岳的指挥下时聚时散,忽进忽退,九天罡风加持之下,如同鬼魅般穿梭于冥魂潮中,来去自如。
短短半个时辰,这支黑鳞道兵竟在百万冥魂的汪洋之中杀了个三进三出!
而黑鳞道兵自身的伤亡,却是微乎其微。
那些在冲杀中被冥魂击碎肢体的道兵,体内的幽海血藤源种即刻催动,断臂处血色藤蔓疯狂抽生,数个呼吸之间便重塑成型。
偶有被三阶以下冥魂合力轰杀至魂体崩溃者,其残存的灵性与战意亦会被血海魔狱帆接引,沉入万魂炼魔池中。
七七四十九日过后,便可重塑阴冥之躯,于九渊点将台上再度苏醒。
这等近乎不死不灭的恐怖续航,才是黑鳞道兵真正令人胆寒之处。
沉寂在冥魂潮深处的那四道三阶冥魂,在看到觊觎已久的血海竟要随着魔军后撤而远遁时,终于按捺不住了。
四道灰白色的冲天气柱骤然自冥魂潮中爆发而出!
原本尚能应对冥魂潮围攻的两道魔阵,突然遭受到四道三阶冥魂的齐齐围攻,顿时阵势不稳。
四道身形各异但气息同样强横的蛮裔冥魂,自鬼雾深处轰然杀出。
五官虽已模糊,但那股属于三阶蛮裔强者的悍烈气势,却丝毫不减生前。
四道冥魂同时出手,灰白色的魂力化作四道粗若磨盘的煞光柱,狠狠撞在九幽万魔大阵的阵壁之上!
阵法剧震!
身化九幽万魔大阵节点的血煞鬼卫当即陨落十余名,魂体在那股三阶冥魂的暴击之下,轰然破碎。
阵壁应声崩裂,原本环伺十方寂灭阵的血海立即出现一片数十丈宽的巨大缺口。
大批冥魂趁势攻入其中,如同找到了蚁穴入口的洪水,疯狂地涌入阵内,同那些阴兵战鬼厮杀做一团。
无相心魔自是不能坐视这四道三阶冥魂肆意出手。
“找死!”
它发出一声震彻虚空的魔啸,八臂魔躯骤然化作一道猩红血影,融入魔阵血海之中。
血光四闪之下,无相心魔的身形在阵法各处瞬息明灭。
太阴天魔真身,借助归墟血海的加持,于电光火石之间分化出四道虚实难辨的血色残影,各自对准一头三阶冥魂。
“无间幻灭斩!”
四道残影同时出手!
八柄白骨魔兵斩出的并非是有形的刀光,而是一道道无色无形、却直指神魂本源的幻灭魔意。
这等神通无视一切肉身与法力防御,直接作用于魂体最深处的意识根源。
四头三阶冥魂本就是纯粹的魂体存在,面对这等专克神魂的绝杀之术,纵然实力强横,亦是猝不及防之下魂体剧颤,各自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嚎,被迫后退百丈。
无相心魔并未恋战,这四头三阶冥魂被无间幻灭斩击中后,虽然魂体受创不轻,但以三阶之境的底蕴,至多一炷香功夫便可恢复。
眼下最紧要的,是趁此间隙脱离战场。
“弃卒保帅!”
无相心魔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果断舍弃了那些还在阵法缺口处与冥魂缠斗的阴兵魔军。
数千阴兵战鬼被抛在了身后,它们犹自嘶吼着挥舞手中的白骨魔兵,同蜂拥而至的冥魂拼死搏杀。
然而,失去了阵法庇护与主帅统御的散兵,面对数以万计的冥魂围攻,不过是杯水车薪。
魂体碎裂的闷响声此起彼伏,一道道青烟升腾而起,数千阴兵战鬼在短短数十个呼吸之间,便被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冥魂吞没殆尽。
无相心魔目不斜视,率领剩余魔军继续维持两座魔阵后撤,直至接到磐岳等黑鳞将所率三千道兵的接应。
当那道漆黑如墨的钢铁阵线出现在视野之中时,无相心魔方才长出一口气,当即解开阵势,裹挟满身血光直返血海魔狱帆中,恢复军力。
等到那四道三阶冥魂化解了无相心魔那道无间幻灭斩的魔意侵蚀后,再想合围却是为时已晚。
磐岳率三千黑鳞道兵已然在后撤之路上严阵以待。
三千道兵结成三才战阵,撼岳居前,磐岳居中,裂川断后。
玄阴煞气汇聚如渊,黑色的鳞甲在鬼雾中散发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那股沉凝肃杀之气,便连那四道三阶冥魂都为之一滞。
四头三阶冥魂在阵前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贸然冲阵。
方才那一记无间幻灭斩的余痛犹在,加之面前这三千道兵所散发出的气息实在诡异,那玄阴煞气比冥魂还要浓郁,令这四头三阶冥魂本能地生出了几分忌惮。
趁此间隙,无相心魔已然退入血海魔狱帆之中。
……
帆中洞天,归墟血海翻涌不休。
无相心魔盘踞于血海中央,八臂交叉,魔躯之上沾满了冥魂残魄留下的灰白印记。
那张本就狰狞的面孔此刻更添了几分疲惫之色,但猩红魔瞳之中,却燃烧着愈发炽烈的贪婪与野心。
帆中尚余二十里归墟血海。
这二十里血海,是它最后的底牌与根基。
此前那十日鏖战,十里血海消耗殆尽,换回二十万冥魂残魄。
如今这些残魄已然尽数沉入血海之中,经由血魂之力揉炼,正在化作一道道新生的阴兵鬼众。
帆中阴兵魔军原本堪堪过两万之数,于百万冥魂战中折损过半,归来之时仅存一万余众。
而这二十万残魂碎魄经万魂炼魔之后,却是又暴增至五万之众。
血海之上,密密麻麻的灰白色人影不断从血浪中爬出,那些新生的阴兵鬼众面目模糊,浑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血雾。
虽说这些新生阴兵鬼众只是徒有其表,皆为炼气后期实力的乌合之众,整体战力远不及此前那支经过数次血海炼魔筛选的精锐魔军。
但无相心魔并不在意,弱兵也是兵,只需日后多经过几轮血海炼魔,筛弱选强,定能远胜此前。
况且,在归墟血海之中,数量便是最大的优势。
然而,让无相心魔心中难以平静的,是它透过帆面窥见的那一幕。
帆外,磐岳率三千黑鳞道兵在冥魂潮中横冲直撞的身影,深深地刺痛了它的魔瞳。
那三尊黑鳞将皆是三阶之躯,又有三千黑鳞道兵集众之力加持,在冥魂潮间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
尤其是那撼岳,双锤翻飞处,数以百计的冥魂化为飞灰,那等酣畅淋漓的杀伐声势,便连无相心魔自问亦难以企及。
它狠狠咬了咬牙,那张狰狞面孔上浮现出一抹嫉恨与不甘交织的扭曲神色。
“不过是仗着主上神通之妙而已!”无相心魔低声咆哮,八只魔臂不自觉地攥紧成拳。
“待我座下魔帆吞下这百万冥魂,定要将尔等比下去,让主上明白谁才是麾下第一利刃爪牙所在!”
言语之间,手中活计却是半刻不停。
帆中归墟血海翻涌愈烈,血浪深处的万魂炼魔池全力运转,一道道残魂碎魄被吸入池中,经太阴魔气与血煞之力反复揉炼,以极快的速度蜕变成型。
数个时辰过后,无相心魔抬起头来,看着血海之上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阴兵鬼众,唇角终于扯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五万阴兵,虽非精锐,但聊胜于无。
而帆外那片冥魂潮中,仍有近八十万蛮裔冥魂嘶嚎游荡,在磐岳所率黑鳞道兵的绞杀下不断陨落。
每一头冥魂的消亡,在无相心魔眼中都是暴殄天物。
那些残魂碎魄若是落入归墟血海之中,便是一份份现成的炼魔材料。
可眼下,它们却在黑鳞道兵的攻伐下化为青烟,消散于天地之间,白白浪费!
麾下魔军中坚力量虽尚未补全,太阴血魔与血煞鬼卫的折损更非朝夕可复,但看着帆外那些在黑鳞道兵手中不断陨落的冥魂残魄,无相心魔实在是坐不住了。
它一甩八臂,魔躯化作一道猩红血光,冲出帆中洞天,直奔潜蛟号船首而去。
数息之后,便已出现在了莫离身前。
只见,无相心魔通体漆黑如墨的九幽骨铠之上,犹自残留着方才鏖战的痕迹,扭曲魔纹明灭不定。
那双猩红魔瞳与莫离目光相对,无相心魔立即收敛起桀骜之态。
它单膝跪地,八臂垂于两侧,低下魔首,姿态恭顺至极。
“主上!”
无相心魔的声音沙哑急切,“帆中血祭炼魔已毕,五万阴兵随时可战!奴下请命,再率魔军出阵,替换黑鳞三将!那些冥魂残魄,不该白白糟蹋在外头!”
莫离负手而立,面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微微颔首。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