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明白，王童的父亲曾经是果党将领，结果四十年前在山东吃了败仗，被免了职。后来跟着老蒋胜利转进到了湾岛，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这种家庭境遇的急转直下，自然让王童对于对岸的一切基本都是相当冷淡甚至反感，此时有些酸也正常。
蔡明亮作为王童昔日合作的编剧不敢言声，坐在前面一排的杨德昌却忍不住了，他扭头劝道，“老王，湾岛电影现在缺的就是登上世界舞台的机会，人家既然愿意来讲，就好好听听嘛！”
王童又是一声冷哼，“怕就怕人家不是来交流的，而是拿我们批判一番，顺便上政治课。”
说罢他望望四周看过来的人们，“你看《暗恋桃花源》，不就是骂我们这群‘老逃’躲到岛上，实际上成了精神病吗？别傻了，咱们觉得人家穷，人家还嫌咱们丑呢！”
众人听到王童的话，一阵哑然。
事实上《暗恋桃花源》在公演之后，关于桃花源那部分的人物解读，一直有各种说法。
其中一种就是老陶寓意果党，春花即英文的chunghwa（中华），袁老板不言而喻。
再加上老陶的桃花源里人人都穿着白衣服，这种理论也颇有市场。
虽然这种解读不一定站得住脚，但如果用这种思路去理解，那作为编剧的钟山实际上对自己这群人的讽刺是很深入的。
看大家不说话了，王童觉得自己占了优势。
他嗤笑一声，“写个外省人的话剧，就觉得能代表我们了？你们巴结他，我偏不！等着吧，一会儿他要是敢给我上政治课，我非要开骂不可！”
杨德昌闻言正要反驳，大门忽然打开，钟山与于适之准时走进会场。
他放眼望去，嚯！
张艾嘉、杨德昌、侯孝贤、蔡明亮……几十号湾岛的电影人士挤满了不算大的会议室，钟山甚至还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蔡琴。
几十双陌生的目光汇聚到他身上，钟山分明感觉其中还有一些紧张和敌意
不过他也没在意。
身为湾岛四大名导之一，有着湾岛电影教父的美誉，此刻作为发起者的李行自然免不了起身一番介绍。
大家互相致意，只是到了王童是，他却只是打了个招呼，故意不跟钟山握手。
钟山也没当回事。毕竟前世他见过的呆蛙可比这精彩多了。
寒暄过后，钟山坐在沙发里，笑容满面，“之前李导跟我说，让我给大家系统讲一下得奖的经验，我觉得自己说未免有点自吹自擂，这样吧，关于欧洲三大、奥斯卡的一些评奖情况，大家都可以问我，我知无不言。”
眼看钟山没有长篇大论，而是主动把沙龙切换到了提问模式，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看来王童不会有发难的机会了，场面应该没那么难看。
心态放松之后，大家的提问都非常踊跃，钟山面对问题，总会旁征博引，结合自己两世为人在电影圈的经历和看法，一方面论述现象，一方面讲述趋势，如此全面的分享立刻征服了不少人。
坐在后面的蔡明亮等了半天，终于被钟山点到了名字。
“钟老师好！刚才的分享我学到很多，但还有个问题想问，可能有点功利——就是，如果我们的电影想要登堂入室，您觉得什么内容、题材是最有可能的？”
钟山闻言，先是仔细分析了几个大型电影节和奖项的不同方向，然后坦言道，“不瞒大家说，西方人对于我们是有绝对的审美偏好的。
“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事实上更多能够表现民族苦难、蒙昧、争取自由的这些内容就是更容易得奖。
“可如果一直这样拍电影，有时候就难免陷入反复挖掘社会伤痛的循环里，拍多了也会有些祥林嫂的感觉。
“所以我的建议是，还是要看自己的表达欲，为了拿奖故意迎合题材偏好就没必要了。”
这番解释可谓真心实意。谁知话音刚落，对面的王童反问道，“你这么说明明是劝我们知难而退！该不会是怕我们拿了奖，你们那边不好看吧？”
此言一出，会议厅里顿时鸦雀无声，李行心中暗暗叫糟。
“对于我来说，只要是中国人能拿到奖项，我都很开心……”
钟山看着故意挑衅的王童，一脸平静地说完，又反问道，“那么问题来了，你是中国人吗？”
“我——”
王童被这一句噎得满脸涨红。
他当然认为自己是，可是他偏偏又不愿意顺着钟山的话在此刻承认，只能尴尬地说不出话。
片刻后，他干脆冷笑一声，直接转移话题。
“既然钟老师分析得这么透彻，讲的这么全面，能力又这么强，不如干脆钟老师你来写好了，我们随便找个导演拍一部你的戏，岂不是稳拿大奖？这可是好事啊！”
王童这话是在拿不确定的未来故意挤兑钟山。
在他看来，钟山只要有一丁点务实，就只能坦承自己也不一定能稳拿奖项。
欧洲三大、奥斯卡，哪怕国际知名大导演、大编剧，谁又敢说对这些奖项予取予求呢？
只要钟山松了口，不管王童的要求是不是离谱，总归在言语上输了一阵，这样王童也勉强算是找回场子，大家各自收场。
如果钟山竟然狂妄到认为自己稳拿大奖，那王童更开心了，因为这样钟山就跳进了自证陷阱，早晚会被打脸。
如此一来，反正王童都是赢，双赢！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王童如此明目张胆给钟山下套的行为大家都看在眼里。
李行尤为不满，他倏地站起身，竖起眉毛斥道，“王童，你干什么？”
谁知王童还没反驳，钟山却忽然开口了。
“你非要这么问，其实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