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人们一时间低声议论起来,这压低的声音嗡嗡作响,传进张合平的耳朵里,仿佛蚊蚋一般扰人。
钟山自顾自地说道,“有人说因为青年一旦玩摇滚就废了,一唱外国歌就堕落了,对社会不好。我只想说,有信仰的人自然不会如此,真想堕落的,你就是让他唱男高音,他也还是那个!如果害怕被污染,就禁止发展,那我告诉你,有一种东西叫做疫苗,疫苗本身也是病毒!难道我们就不打了?”
台下有人吹口哨。
跟张和平同来的一个人见状想要站出来驳斥,却被张合平一把拽了回来。
台上,钟山的话还在继续,“在我看来,艺术的表达形式是次要的,表达的内容本身才是关键,谁说摇滚的歌词就是堕落,就是放纵?摇滚的精神明明是自由、是质疑!是爱与和平、是持续革命!”
他顿了顿,大声说道,“这么看来,还有比GC主义更摇滚的事情吗?”
这句话出口,台下的呐喊声顿时震天动地。
张合平几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明白,钟山这是准备做什么。
此刻,钟山重新蹦了起来,“好了!下一首歌,送给喜欢摇滚的大家,也送给我们的国家!一起来!”
话音刚落,音乐响起。
最先响起的乐器是电吉他。
一段失真、高亢且略带尖锐声音忽然拉开音乐的序幕,仿佛一道忽然降临的闪电。
然后电贝斯滑进来,然后是鼓——并不是摇滚的鼓点,而是一种近乎行进的、整齐的节奏,一下一下,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
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到前奏都激动起来。
这首歌谁不知道?
《国际歌》啊!
可是在今天以前,谁能想出国际歌竟然还能这么摇滚呢?
张合平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也不禁热血沸腾,钟山最后说的那句话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荡,已经生根发芽。
此刻,钟山和崔剑已经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原版的庄严、沉重被一层粗粝的、金属质感的音色裹住,每一个字都像是蹦起来的、饱含热血地冲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很快,整个ADO乐队的每一个人都加入了这首歌的演唱。
台上唱得激情澎湃,台下的青年也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看着台下的人们挥舞着攥紧的拳头,对于音乐的狂热和对于信仰的坚定在这一刻融化在了一起。
等第二段乐曲开始,已经是全场所有人的音乐狂欢。
钟山一只手扶着话筒架,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握成了拳头。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他几乎要把自己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只为了让自己的声音足够支撑到最后。
不过声音好像还是劈叉了。
幸好台上和台下的人们也都跟他一样。
直到最后一个尾音,最后一个鼓点,所有人拉长着调子,唱出最后一句“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已经没有人在乎音乐的质量或者水准,所有人都在用这首歌抒发着自己的情绪。
这首歌好像忽然成了一首战歌,一首证明摇滚同样可以有信仰的歌。
五分钟的时间结束,音乐停下,钟山悄然消失在了舞台上。
接下来还有很多歌曲,崔剑的状态依然在线,但张合平没有再继续听下去。
对他来说,最关键的部分已经听完了。
无人在意他们的离去,音乐厅里多得是为摇滚而来的青年们。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最后一首歌,崔健唱得嗓子都快哑了,甚至最后要靠刘元的和声才勉强坚持到最后。
直到灯光全部亮起来,这持续了一整夜的狂欢与热情才渐渐平息,终于有人开始慢慢往外走。
章艺某靠在幕后的音控台旁边,点了一根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看看旁边笑得格外灿烂的钟山,心中格外感叹。
在今天之前,他总觉得像钟山这样功成名就的人,跑出来为所谓“摇滚”站台,让人看不懂。
今天过后,他好像有点懂了。
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让他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
一场演唱会过后,其所造成的的波澜还在持续。
但外界的反应看起来却出奇的平静。
无人公开批评,亦无人出言赞美,这么一场演唱会结束,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对于钟山来说,他的首要目标已经达成了。
演唱会过后的第三天下午,办公室的门被敲开,推门进来的正是张合平。
他进门时带进一阵走廊的凉风,关上门先是搓了搓手,仿佛格外熟稔的朋友,直接坐在钟山面前。
“这天儿可真冷啊。”
钟山看看他,“张局长,您甭绕了,什么指示?”
张合平本来还想客套两句,眼看钟山无意跟自己周旋,便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了桌子上。
“我刚从市里回来,”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你那天晚上在音乐堂唱的歌,说的话,都传到上面去了,领导们很为难啊。”
“你直接说结果。”
“结果就是,市里发了公开的批评文件,今天让我送过来,说实话,本来市里是打算让你来当我的顶头上司的,可惜了……”
张合平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的情真意切。
“是嘛?”钟山笑着看看他,“可为什么那天晚上,其他领导都装不知道,就你到场了呢?”
在钟山看来,这场调动搁置的最终结果,显然不光是他的刺儿头行为,也有对方的推波助澜。
只不过这恰好是钟山所期望的罢了。
张和平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他敲了敲牛皮纸袋,“你那首摇滚《国际歌》,当晚就有人在内部传录音了,我也搞到了一份,这音乐很有力气。”
张合平站起身,“以后在市里有什么事情,尽管安排我,大家也可以是战友。想搞演出,说一声就行了,找人什么的,没必要,市里说了,要团结。”
说罢,他伸手打开门,冷风钻了进来,正要迈步离开,又扭头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还有一条口头的要求,最近半年,你们音像出版社就别给崔剑出专辑了。”
说罢,他在寒风中离开了。
关上门,钟山笑了起来。
后面这条看起来严苛的“惩罚”对于崔剑而言大约也是个好消息。
再等半年就可以来到地上,日子好像也不再难熬了不是?
钟山打开牛皮纸袋,把里面的磁带和文件都收拢起来,正要给崔剑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忽然电话铃响了起来。
接起来一听,阮若琳的声音格外急促。
“钟山!香江的事情,你听说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