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火槽后,烛泪很快就再次融化了;府太蓝死亡没多久,烛泪里一切历史都还清清楚楚——好像触摸烛泪的人还活着一样。
他与线圈居民一起躺在巢穴里,看夜空里的黑摩尔市;他等来了出租车,在现代艺术博物馆前下了车。
府太蓝转过头,沿着从他体内倾泻下来的内脏、门、父亲,一路走回去;凯罗南正在路的尽头等着他。
麦明河知道自己只有十分钟时间——不,现在可能只剩下一半了。
然而她的动作却停了,呆呆地看着烛泪。
府太蓝死前的历史,一幕一幕浮动在烛泪里,光影声波连绵地游成了一条短短的人生之河。
她明明什么都看清楚了,知道凯罗南是从哪儿进入大厅的,看见了府太蓝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发现的,也想到该怎么替他挡一挡,为他争取到一个逃生的渠道……
然而她的手却只能按在烛泪上,陷不进去。
烛泪已经不再是烛泪的质地了,反而好像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透明明胶;不论麦明河怎么用力向下按,也只能按出一个浅坑,一松手,烛泪就弹回了原状。
无论她如何努力,让浅坑陷落在凯罗南的脑袋上,被包裹在烛泪里的一切场景、光影与人的行动,却始终不受任何影响。
芭蕾舞居民没有夸大其词,也的确警告过她;只是麦明河没想到,烛泪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拒绝进入的方式,彻底截断了拯救府太蓝的可能性。
这只是因为他用了许愿伪像……
啊对了,许愿伪像——
不,不行。
许愿伪像也只能用一次而已;她如果愿意,大可以对着许愿伪像滔滔不绝来一小时演讲,但不管她说什么,那不再被看作是“愿望”,也不会再被满足一次了。
难道真没有办法了?
即使世界上存在巢穴、存在伪像,难道她也只能接受一个少年死不能复生,只能接受不该胜利的人的胜利,只能接受无可抵抗的衰败老去?
只能接受“命运”这一堵海啸之墙?
麦明河愣愣地坐着。
她只剩几分钟时间了,但是说实在的,剩三分钟还是剩三个月,在束手无策、无法可想的时候,又有什么区别?
身后黑猫又从喉咙里咕噜噜了一声,声带仿佛被拨动的无数琴弦——麦明河一惊,这才想起身后是一个能用指甲贯穿她身体的生物,赶忙站起来退开几步,问道:“干嘛?”
黑猫自然不会回答她。
它甚至连看也没看麦明河一眼,抬步走上她刚刚让开的空位,朝府太蓝尸身低下头去。
带着倒刺的、窄地毯一样的粉红舌头,“嘶啦啦”地从尸体身上刮了过去;一片血顿时被舔干净了,露出了苍白模糊的伤口。
“等等!”
麦明河头发都竖起来了,一时间实在没法适应黑猫从伤心到开饭的急转直下,大步冲到它的身子一侧,使劲拍了一下它的后腿:“停下来,别吃他!就算没有复生希望,你也不能——”
那条黑色长尾破开空气,在半空中急甩出半个圈,沉沉地朝麦明河砸了上来——她已经不是年华正盛的那一具身体了,即使看见了黑影、甚至感觉到了迎面扑来的零散猫毛,依然没能彻底躲过去,在扑向地面时,后背上还是受了尾巴尖的一扫。
幸亏她反应还算快,没有吃下全部冲击力;但饶是只挨了一尾巴尖,麦明河仍然好像被谁狠狠推了一把似的,一身老骨头几乎是七零八落地磕在了地板上,好几秒才喘过气来。
黑猫不以为然,也没有要回头给她一爪子的意思。它只是又一次低下头,朝府太蓝伸出了舌头。
被倒刺刮成碎块的衣料,皮肤,血肉,从府太蓝尸身上被薄薄擦下来一层,又被吞卷入了那一团茸茸乌亮的黑。
麦明河这一次,是彻底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