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声,是第一个回归的。
像暴风雨时天际深处响起的滚雷;心跳声从远及近,从沉闷遥远,越来越响,到隆隆地震动着耳膜神经——接着,意识才从一片白茫茫里挣脱出来,身上已尽是冷汗。
柴司定定站在原地,一时仍无法确认,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枪声离他那么近……没有打不中的道理。
他怎么还站着?
会像电影里一样,在几秒钟之后,他的生命才彻底熄灭,直直栽倒下去吗?
念头升起时,柴司的余悸也渐渐褪去,冷静下来了——他没有中枪。
保镖离他不过几步远,这么近的距离,都没有打中,原因自然只有一个。
“……谢谢,”柴司咬着后牙,从嘴唇里挤出两个字。
道谢归道谢,后半句话该说还是要说——“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出来了呢。”
话音落下,柴司也转过了身。
保镖不知道何时苏醒过来的,一双眼睛,此刻瞪得比枪口还圆;他坐在地上,一手仍举着枪,死死盯着半空,连柴司正朝他走来都没有意识到——“诶?……诶?”
他看得这么入神,让柴司也不由端详了子弹一会儿。
即使此前见识过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幕实在挑战人类认知。
明明是射进空气里的子弹,有重量,有动能,有体积——然而此刻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像是一张平面的画一样,随着“纸张”一起,从中间被扭曲、被拉扯变形了。
子弹像是印在一张膜上的图,膜被人拉拽起来时,图像也就被拽成了一个拱形——一颗在半空中突然猫起腰的子弹,自然再没法击中柴司了。
“当啷”一声,子弹跌落在地上,仍然维持着“人”字形。
“我也觉得这不公平,”柴司用脚尖踢了一下子弹,对保镖一笑。“不过我这个人……没办法,就是运气好。”
保镖抬起头时,惊醒过来的警觉、戒备和紧张,这才跃然脸上——这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生出战斗反应。
相比起一个人诞生时的艰难、哭叫、期待与手忙脚乱,把一个人从世界上抹去时,只需要轻轻按下一个小小扳机。
枪响落下后,就好像他从没有来过这世上——肉体还在,人已消失了。
他曾有过的担忧、希望、小癖好、喜爱的歌、珍重的信件、惦记的地方……对任何人都不再有意义。
柴司放下枪,心想,人活着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呢。
我又何尝不是呢。
死在他手下的人,这保镖不是第一个;让他不由自主,生出一线感慨,却大概是因为柴司自己的性命,也未必能越过今夜,再向未来延续了吧。
他摸了一下妈妈的耳钉。
他死在今夜之后,不知道它们将何去何从。
“卡特,”
有人轻轻叫了一声,从大楼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卡特此时已从地上坐起来了——他或许以为趁柴司出神的时候,有机会逃走?
“你……你是谁?”
卡特被一叫,动作僵住了,眯眼看了看来人,依然满面迷茫惊慌。“柴司,你认识他?”
“别一副我跟你很熟的样子。”柴司说着,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手上火药味浓而刺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闻见火药味,就能让他生出一种乱世中摸到绳索般的隐约安定感。“我猜,那是府太蓝。”
卡特似乎没有听懂。“啊?”
这却是柴司的实话——因为他也认不出来人是谁。
理智上,他知道对方是一个人;但仅此而已——一切辨认,到这儿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