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布莉安娜“看见”了,却依然很难解释刚刚从她面前走过去的麦明河与金雪梨,此刻究竟走到了哪里,又在干什么——她们似乎脚步没停,仍然在一路说话聊天,一路往门口走。
但是卧室并没有大到那种地步。
金雪梨与府汉,麦明河与府汉,金雪梨与麦明河……这三种对话,零零散散、交错零乱地混响在一起,同样叫人分不清顺序,分不清时间与空间。
“他毕竟是我一直以来的宿敌,”
柴司歪过头,轻声说:“我们一直在尽全力要置对方于死地。如今他的死,虽然不是我造成的,也可以算是我赢了。我多看一看自己的胜利,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吗?”
布莉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了解你这个人,”她终于说,“除了那一次和你的交手,我只听说过一些传言而已。”
“是吗。”
“但我总觉得,你好像不该说出这些话才对。”
遥遥的,府汉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催促,只是在迎上布莉安娜目光时,冲她微微一笑——仿佛有一个秘密,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仿佛别人都不知道,他们其实是有点不合时宜的盟友。
布莉安娜呼了口气,下了决心。
她抬起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按压住右眼的上下眼皮,慢慢施力,将它们一点点分开了。
布莉安娜原本以为自己会遇见阻力,但是眼皮却表现得像任何一块正常眼皮一样,顺利地分开了,亮给她了一片视野。
……右眼的视野,比左边模糊很多。
仿佛一切事物上——墙壁,床,府汉,灯光——都蒙着一层似有似无的噪点;偶尔就像是人的一抽搐,事物形状也会跟一颤,噪点溢出了一点点,又嗡嗡地回归了形状轮廓里。
很奇怪,但是似乎也不到叫人心生警惕的地步。
布莉安娜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腿上。
“咦?”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她已怀着恐惧,做好了准备,然而低头去看时——入眼却依然是一双正常完好的双腿。
当然,不能算是完全正常;她的双腿与卧室一样,浮着隐约的、奔突的噪点。
但它们依然是无可置疑的双腿。
难道说……只要她停留在这个地方,就能——就能一直以正常人身形态存在?
“怎么了?”麦明河回过头,问了一句。
府汉停下脚,近乎促狭般地一笑,朝布莉安娜说:“一切都好吧?我说过的,你应该相信我。”
“那个,”金雪梨似乎不大在意,冲府汉小声说:“我想早点出去。虽然我不怕,但谁喜欢在尸体——啊,对不起。”
“没事,”
府汉摇摇头,温柔地将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没关系,你只是说了一个事实。走吧。”
“等等,”布莉安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话一出口,她自己又停住了。她该说什么?
她想要双腿,但总不可能真的一直在“府太蓝家”住下去,身边是一个非人类也非居民的府汉,和一具尸体。
她渴望恢复人身,是因为她渴望那一具旧日的身体所连接的人生;而不是坐在黑暗中,与莫名之物相守下去。
“你也要走吧?这种体验,哪怕短暂一点,也有其幸福之处,是不是?”
府汉似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来吧,我来带路。”
布莉安娜微微一怔,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她当然是要离开的;她的思考、逻辑、记忆、神智,全都清清楚楚,知道最正确的事是什么,她并没有——
等等。
是的,不止是她,每一个人的思考、逻辑和危机意识,都是完好无损、清清楚楚的,否则大家现在不会一起往外走。
但是……
金雪梨失去了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