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唯有一个毛病。
必须得先有痛苦,才能解除痛苦。
“……所以,牵绊、幻觉和痛苦,我都给他了。”
府汉仿佛怀着无尽惆怅,低声说:“可惜,他自己都没想通……否则他不会死。”
从一片混沌漆黑里,布莉安娜能感觉到,府汉正缓缓地移动起来了。
那一具仿佛连意识也包容不下的庞大躯体,从她身边不断不断不断不断不断地走过去,牵动牵动牵动着无数无数黏连水管筋脉电线黏膜管道通道血管拽动了世界的一角肚皮
“你如今变成的这副模样,还真恶心呢,”布莉安娜低声说。
府汉轻轻“嗯?”了一声。
“年轻孩子真不懂欣赏,”他不以为忤,只继续往前走。“我如今模样……这么庞大,这么美……噢,对了,你只是半个居民,你无法理解更高维度的美。”
半个居民……
是了,答案恐怕就在这里。
布莉安娜感觉自己终于摸到了一点光亮的边——随着府汉颤巍巍又丝丝连连地走过去,她也慢慢地跟着转过了头。
黑暗中没有方向,她却有十足把握,府汉正在往府太蓝陈尸之处走去。
……他不也说过吗?
人类就像一包袋装蔬菜,袋子上全是透气孔,找到气孔,手指一扎就能拆破袋子——关键词,“人类”。
也就是说,居民不是。
居民没有“透气孔”……居民肯定不好“拆”。
“你很头疼吧,对于我的存在。”她轻声说道。“居民对你来说是什么?一块石头?一个死物?你不知道该拿我身为居民的另一半怎么办,所以你才用光为我捏造了双腿。是想让我暂时忘记我真正的身体,对吗?”
府汉没有出声,只是朝黑暗深处走。
“人类灵魂里的光,很容易就能被你拆出来吸走。”
她不愿意去想那三个彻底变形了的人,万一恢复不了原状怎么办——万一形成他们灵魂的光,已经变成了府汉的排泄物呢?
如果真的恢复不了,等她出去了,就把那三个人一一杀掉好了。
“假如我是个完全体居民,你大概不会搭理我,因为你拆不开我。”布莉安娜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你可能也没有兴趣拆开我。”
“没错,”府汉应道。
应承得可真快。
“虽然只是半个居民,但你也没了灵魂,以及灵魂里的光。我对黑漆漆的玩意儿,不感兴趣。”
怎么,这么快就放弃春风拂面那一套了。
“可你对居民府太蓝充满了兴趣,”布莉安娜近乎平静地说。
府汉的步伐,终于顿了一顿。
“那是当然的,”
他语调含糊地说,“那是从我的儿子的身体中诞生的居民……府太蓝呢?还有多少府太蓝存在于那个居民体内……就算拆不开,我也很想试试,拆开了之后还能找回多少我的孩子……”
就算是死亡,也斩不断亲情呀,府汉丝丝拉拉地说。
布莉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鬼东西,她心想。如此截然相反的父亲,竟然也叫他们两个给碰上了。
没关系。
当府汉朝黑暗中某一处低下头颅的时候,布莉安娜蓦然蜷起身体,脚下一蹬,已经许久不曾感觉到的、那一道居民的身体,就长长地划过了黑暗,如同水蛇破开了深潭。
她长长长长的身体一直都在,在她忘记它的时候,它依然连绵着,伸向了外界与黑夜。
也就是说,我可以把你带出去了,府太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