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西打开了身上的装备袋。
他单枪匹马来找韩六月,自然不会什么准备也不做;他打开一只小铁盒,倒出了几粒像薄荷糖似的白色颗粒。
随即,天西捏起一只白色颗粒,将它贴在眼皮上,轻轻地压下去——有什么东西挤开了眼皮、沉入了眼球里时,那种涨涨酸酸,不管几次也无法习惯的异样感,就随着视觉神经一路递进了大脑里。
不只是眼睛。
这是一种可以增强五感感知力的伪像;只要把它按进体内相应部位和器官里,就能暂时获得堪比动物一样灵敏而高维的知觉。
他如法炮制,把薄荷糖按进了两只眼睛里,接着又是一对耳朵——为什么都要长两只呢,实在是难受——薄荷糖数量有限,鼻子和嘴就暂时免掉了被挤开皮肉的苦。
天西甩甩头,带着骤然清澈、锐敏起来的视觉与听觉,一步步谨慎地上了台阶。
他一手持枪,另一手拿出了手机。
哪怕知道韩六月现在可能身陷麻烦之中,他也得先从最简单的办法试起——万一呢?
不过……果然还是没人接。
天西揣回手机,在一片死寂的接待大厅中四下看了一圈。
只有他一个人,无法大面积搜索;他不知道韩六月可能被困于何处,也不知道“实现你对社会的价值”究竟是什么意义——这个鬼地方,也会有巢穴陷阱一样的规则吗?
如果有的话,那么或许它也会遵循人世医院的规律……
天西在接待电脑台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医院没有采用人工导诊台,只设立了一排电脑台和触控屏幕;在往日,就诊病人需要输入预约时间和ID号码,就会被分配到相应的科室。
天西哪来的预约时间?
他盯着一切正常的触屏菜单,想了想。
那个居民布莉安娜说,莫兰道是她很重要的人,在濒死之际被韩六月带走了。韩六月保证过会把那个人送去医院——她也确实一出巢穴,就立刻来了医院。
……居民也仍然会担忧人类吗?
如果带着一个重伤濒死的人,那么韩六月的第一站,应该是急救室才对吧?
天西试着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是,屏幕上登时一亮,弹起了一张他自己的面孔。
似乎是电脑台上的摄像头,刚刚才给他拍下来的照片;照片里,天西一脸凝重——身后大厅里,也没有人。
天西
男,29岁
凯家猎人(绿色通行)
需实现社会价值,行动目前处于暂缓中
……然后呢?为什么他可以“暂缓”?暂缓就意味着,“实现社会价值”这一个格子的危险,暂时不会出现了?
为什么他是绿色,可以通行?
天西紧绷着等待几秒,屏幕上却没有变化了。他试着按了一下“返回”,照片又重新消失了。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天西很快就调出了医院分布图;他顺着指示,穿过大厅,拐向了急救室所在的侧翼。
怎么这么平静?
明明在医院外的时候,它想吞噬人的欲望几乎都要溢出了,怎么进了它的肚子,却一片风平浪静?
别说居民、音乐或者异物了,就连空调风都好像慢慢缩回了管道里,闭目假作不知——偌大一个医院,竟只有天西与自己的脚步声。
长长的,明亮的,毫无心机的走廊,正在一步一步引导着天西往前走,走向急救室。
事后想想,其实他在推开急救室走廊门之前,他已经生出了云影般模糊昏暗的疑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体与五感,似乎已先他一步,意识到了这家医院的真正本质。
但人总难免会被大脑、理智、分析……一类的漂亮东西欺骗。
比如,要找到韩六月,要救出韩六月;巢穴侵入人世还不久,这里与巢穴陷阱表现不一样,也是正常的……
天西依旧推开了门。
天西呆呆地立在走廊口。
时间放慢了,仿佛每一口呼吸里,他都必须从泥流中抓出一点点稀薄空气。
意识短暂地悬空了,他几乎想笑出声来;因为眼前一切似乎都太荒谬。
下一刻,他拧过身子、大步扑回了来时的方向。
一边放步狂奔,天西一边迅速掏出了手机——不是为了求救,那对他来说或许已经太晚了。
他是为了报信。
“柴司哥,”在电话刚一接通时,天西就近似于吼似的喊了起来:“快来,是黑水医院——你如果要找凯——”
他这一句话却没能说完。
从明明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却有人轻轻抽走了他的手机。
“天西,”
那个往常像银子似的、清亮亮的嗓音,今夜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来的人是你呀,真不错……你也是很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