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汉似乎没有说谎,果然去一一问了。
他仍坐在与麦明河的对话里,也仍在倾听着柴司的沉默;自然而然地,好像本来就该这样进展才对,他对二人张口问道:“……你想走了吗?”
麦明河一怔。
“如果你想离开的话,跟我说一声,”
府汉一边说,一边拿走了柴司手边那一杯动也没被动过的酒。“别耽误了你的事。”
柴司好像这才想起来,他在外面还有一件事——一件足以让他彻底从今夜熄灭光亮的事——在等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啊,我倒是没什么,”麦明河答道,“我感觉在你家里,我的生命好像也没法一路倒计时下去,耽误一会儿也不要紧。可你呢?”
“你们能陪我和太蓝这么一会儿,我已经非常感激了。”
府汉朝众人一笑,向卧室外抬了抬下巴。
他们刚才进屋后,外面走廊、客厅里的光就灭了;这个装满光的、孤岛一样的方正房间,仿佛飘浮在虚无漆黑的太空里。
“我带你们出去吧,”
府汉说到这儿,停下来了一息,神色说不上是怅然、遗憾,还是满足。或许都有。
“……等你们走后,我们父子俩就会一直留在这个家里,彼此作伴。”
布莉安娜扫了一眼床上的府太蓝。
他会愿意吗,她心想,死去之后的时日如此漫长,无穷无尽,他要一直留在这儿了吗?
但是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向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父亲提出,让我带走你儿子的尸体。
布莉安娜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皮。
或许她应该睁开它。
布莉安娜有点不愿意。
她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愿意。
仅用左眼低头看时,身下是一双健康颀长的双腿;如果睁开之后,不是了呢?
那么,还是不睁开比较好,对吧?
布莉安娜知道,她肯定仍然不完全是人类。
因为那一块右眼眼皮,简直像掉下来的窗帘,不需要肌肉发力,就自然而然地牢牢闭合在一起,人类哪能办得到?要不是金雪梨朝她看了一眼——
唔。
金雪梨看了她一眼。
在另外几人站起身,开始随着府汉鱼贯向外走时,布莉安娜退到一边,歪头想了想。
金雪梨往她脸上一扫,发现她一直闭着眼睛,微微诧异了一下,转开了头……直到大家都站起来准备离开了,她也没有再对布莉安娜说话。
……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怎么不走?”麦明河在她面前停下脚,问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跟他说的?”
当然——她有这么多问题想要问一问府太蓝,在众人环绕之下,却一个也问不出口。即使问出口了,他在这里是一个死人,又能给她什么答案?
这个念头只用了一瞬间,就从脑海里浮了起来,但不等布莉安娜张口,麦明河已经接下去说道:“虽然他很坦诚,但是毕竟不再是人类了。你自己要小心点。”
欸?她说的“他”,原来是指府汉啊。
布莉安娜下意识地点了一点头,看着麦明河从面前走过去——一种轻微的、难以触摸的错位感,令她愣在原地,一时间竟生出了几分茫然。
没有什么不对的吧?有吗?
或许还是应该睁开眼睛,壮起胆气,往腿上扫一眼……
柴司也在她身边停下了。
他没有搭话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样子;他懒洋洋地倚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笼在停放尸体的床上,好像在看府太蓝,好像又不是。
布莉安娜用左眼看了他好几秒钟,直到柴司忍不住回过头,问道:“干嘛?”
“你干嘛不走?”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二人,这一眼,倒把她给看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