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锁着,院里静悄悄的。
他站在门口,想着以后要把这儿收拾成一个花园,种上花,摆上石桌石凳,夏天在这儿喝茶乘凉。
站了一会儿,他骑车走了。
《霸王别姬》的剧本,林知秋磨得很慢。
每天写几百字,不满意就撕了重写。
他不想赶进度,只想把程蝶衣、段小楼、菊仙三个人物的命运写好。
陈凯歌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进度,林知秋说快了快了,其实心里没底。
他写了几个开头,都不满意。
有一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点了支烟,站在窗前想。
月光照在枣树上,影子落在地上,疏疏朗朗的。
他忽然想通了。
程蝶衣的故事,不是从戏班开始的,是从他娘把他送进戏班的那一刻开始的。
那一刻,程蝶衣的人生被人为地切开了。
以前他是小豆子,以后他是旦角,是虞姬,是程蝶衣。他自己,没了。
林知秋回到桌前,重新铺开稿纸,写下:“一九二四年,北平。一个叫小豆子的男孩被母亲送进了戏班。他的母亲是妓女,不能留他。他哭着喊着要回家,母亲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还行。
不算好,但稳。
写到后半夜,他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张桂芬喊他吃饭,他才醒过来,脖子酸得动不了。
九月下旬,大哥林汉生休假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军装,进门就把包放下,直奔卧室去看侄子。
小家伙正躺在床上啃自己的脚趾头,看见大伯,愣了一下,嘴一瘪,哭了。
“他怕生。”张桂芬赶紧过来,把孩子抱起来哄。
林汉生有些尴尬,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孩子枕头底下:“见面礼,给侄子的。”
林知秋没推辞,收下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
林汉生说起部队的事,说周晓燕父母那边关系缓和了不少,魏淑芬最近还问起林知秋的新小说。
“她怎么问的?”林知秋问。
“她说你那个《十二生肖》写得好,她看了好几遍。”林汉生说。
林知秋乐了:“那敢情好。以后你再去周家,帮我带本书去,签上名。”
林汉生点点头。
林建国在旁边闷头喝酒,不说话,但嘴角翘着。
张桂芬给儿子夹菜,给孙子喂米糊,忙得不可开交。
饭后,林知秋送大哥出门。两人站在胡同口,路灯昏黄。
“大哥,周叔叔那边,你多走动。别怕冷脸,时间长了就好了。”
林汉生点点头:“我知道。”
“晓燕那边,你多写信。别光打电话,信能留着,以后老了看。”
林汉生笑了:“你和晓燕一样,都爱这么说。”
林知秋也笑了,拍拍他肩膀。
林汉生走了,林知秋站在胡同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转身往回走,进了院子。
枣树上的果子已经红透了,沉甸甸的,压得枝头弯弯的。林知秋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心想该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