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巴的意念带着一丝波动。
“这就是王兄清修的地界。在这鬼地方,能整出这么个像模像样的,不容易吧?”
张唯收回打量王府的目光,眉头却锁得更紧。
他刚才可是亲眼看着女娲那星辰般的遗蜕消失在视野里,这跨越的距离,恐怕要以界来计算。
他转向手中提着的半截骸骨。
“你跟我说这叫一步,能让那女娲遗蜕都看不见影,这一步怕不是跨过了星河,你用的什么门道?”
他想起之前骸骨提过断尘古道没有距离概念,但亲身经历,震撼依旧巨大。
栾巴道:“在这断尘古道上,心念想着要去的地儿,抬脚迈出去,那就是目的地,不管它原本隔着十万八千里还是就在眼皮子底下,都一样!这古道不讲道理,只讲念头。”
他似乎觉得张唯并非那种一言不合就捏碎他这副残骸的凶人,话匣子也打开了,意念絮絮叨叨地传递过来。
“我栾巴当年也算见多识广,在这鬼地方飘荡的年月里,撞见过好些个苦修士,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的都是些玄乎玩意儿。
他们说,这断尘古道,压根就不是天地初开自然形成的!”
“他们说,是在那上古洪荒,阴阳初分了,玄牝气机震荡得最厉害那会儿,无数死了还不肯安生的亡魂,硬生生用执念给碾出来的。
是条夹在阴阳缝里的通路,一头勾连着阳间那些埋了不知多少冤魂的荒坟野冢、古关隘口,另一头据说遥遥指向那一切有无的本源之地!”
“那会儿啊,”
栾巴继续说道:“地府轮回都还没个准,多少战死的先民,多少含冤抱屈的亡魂,按规矩是该被阴差拿着勾魂索,引渡去冥府投胎转世。
可坏就坏在这玄阴隙界上,这地方,处在有和无的夹缝里,那股有无之力横亘在生死之间,阴司的法透不进来!结果这些亡魂就被卡在这夹缝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这些亡魂,哪个不是心有挂念,舍不得阳世的亲人故友,抛不下未了的恩怨情仇。他们不甘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在这阴阳夹缝里徘徊,疯了似的想找到回去的路,或是找到接纳他们的地方。
你想想,那得是多深的执念,多少不甘的游魂?”
栾巴感叹。
“就是这股子滔天的怨气和不散的执念,硬生生把这片虚空浊气给踩碎了!亿万亡魂的足迹,汇聚成流,硬是在这有无夹缝中,踏出了这么一条贯穿整个隙界的路,后人给它起了个名,断尘古道,可惜,断尘谈何容易!”
“早年啊。”
栾巴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这古道还没完全和阳间隔绝,偶尔还能透点缝,有些阳世的人,快咽气了,或者执念深重的,在濒死那一哆嗦的瞬间,魂魄就能被扯到这古道上来。
我听说过一桩真事儿,有个大孝子,他老娘死了,魂魄不知怎地就进了这隙地。那孝子是真豁得出去,不惜折损自己半辈子的阳寿,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硬是闯进了这断尘古道来寻他娘的魂!”
栾巴描绘着情景。
“那孝子一路走,拨开能迷人心智的浓稠雾泽,绕过重重叠叠荒丘。古道两边,眼瞅着就在前头不远,他看见他老娘那虚幻的影子了,母子俩隔着雾气都快够着了。”
“可踏上这条路,就等于自绝了尘缘,相见即是永别!这是古道定死的规矩!你越是想见,执念越深,古道夹缝里的那股子有无之力反噬就越狠。”
栾巴转向古道旁一块歪斜的残碑。
“那孝子到底没能把他娘带出去,自个儿也搭进去了,最后一点执念不散,就化成了道边这块连个字都没有的破石头碑。”
栾巴沉寂了片刻,又幽幽地补充道:“古道还有个更更飘渺的传闻,说是谁能顺着这断尘古道,一直走到尽头,走到那玄牝之门跟前,还能把自己在人世间所有的牵绊统统斩得干干净净,那他就能借着玄牝门后的有无本源,修成一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夹缝之身,彻底摆脱生死轮回。”
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
“可古往今来能把这条破路从头走到尾的,绝大多数人最后都成了路边新的枯骨残碑。”
说到这儿,栾巴又透出浓浓的困惑。
“至于这原本勾连阴阳的断尘古道,为啥好端端地会整个儿坠落到这第二界域,这我也想不明白。或许……”
“这无穷小的第二界域,根上就跟九幽冥府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毕竟,咱们这些走尸解路子的,成的本就是阴神,上不得三十三重天的仙界清虚,可不就只能往下,往这九幽黄泉似的深处钻了嘛!”
张唯一路听着栾巴的絮叨,若有所思,脚步未停,此刻已站在了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前。
石狮子眼眶里的磷火幽幽跳动,映照着崭新的王府牌匾,在这死寂诡谲的环境中,透着违和。
“这里就是王和平的居所?”
张唯再次确认,目光扫视着王府的每一寸外墙。
石墙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灰黑色苔藓在缓缓蠕动。
“自然是的。”
栾巴语气带着理所当然。
“虽说这第二界域不是人待的地方,还有那刮骨蚀魂的风,但做人总得有点追求不是,王兄是个讲究人,能在这鬼地方整出这么个遮风挡雨的,费老鼻子劲了!”
他似乎对王和平的成就颇为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