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拉上窗帘,房间暗下来。
他站在昏暗中,闭上眼,精神力向外延伸,与分身的连接稳定如常。
切换。
意念一动,本体与分身的位置权限互换,分身从傩面之下中走出,身形一阵涟漪,逐渐幻化成余剑行的面孔与身形,坐回了那张沙发上。
而齐林的本体则沉入了灰败的里世界,深蓝底漆、银白勾边的【雷神】傩面重新覆盖在脸上,电弧在发梢无声跳跃。
两个自己在不同世界的同一间酒店房间里,隔着一层世界壁垒,再次对视了一眼。
齐林抬了抬手。
“回头见。”
他转身,从傩面之下的破败墙壁中穿过,沿着酒店的楼梯一路下行,推开一扇在现实中早已焊死、在里世界中却虚掩着的防火门,踏入了后巷。
找了个无人的死角,他脱离傩面之下,回到现实。
那不勒斯的阳光一下子扑到脸上,暖得有些烫,后巷里弥漫着垃圾桶的酸臭和不知哪家窗口飘出的咖啡香。
齐林收起雷神傩面,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弹壳酒吧,Via dei Tribunali附近,老城区的腹地……还好安娜给的不是什么隐秘场所。”
感谢导航。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秃顶的中年意大利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褪色的圣母像念珠,收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那不勒斯民谣,嘶嘶拉拉的电流声里混着手风琴。
齐林听着歌,车子在窄巷里七拐八弯,擦着两侧的墙壁钻过去,晃得人脑子疼,他甚至觉得有好几次觉得后视镜要被刮掉了。
齐林用英语说“喂喂喂先生麻烦您开车注意点……”
司机:“&%*%%&……¥&¥”
齐林当场尬住了。
是他完全听不懂的意大利语,只能郁闷的往后一靠,看着司机惊心动魄的在小巷子里钻来钻去。
“到了,先生。三欧。”十来分钟后,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司机回头。
你他吗会说英语啊!!!齐林心中咆哮。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塞了张五欧的纸币过去,推门下车。
面前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的墙上嵌着一块生锈的铁牌,上面用喷漆歪歪扭扭地写着“BOSSOLO”——弹壳。
巷子尽头,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低沉的音乐声和杯碟碰撞的叮当响。
齐林推门走进去。
酒吧的空间不大,层高很矮,头顶裸露着粗糙的石砖拱顶,墙壁上钉满了锈蚀的金属装饰板、旧弹匣和拆解过的枪械零件,是纯装饰,但焊接得有模有样。
吧台是一整块未经打磨的橡木板架在两个弹药箱上,后面挂着成排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壁灯下泛着暖光。
“wow。”
齐林对这种有b格有审美的装修极度青睐,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酒吧里坐了七八个客人,多是本地人模样,年龄偏大,穿着朴素,一个亚洲人面孔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扫过来,带着特有的好奇和审视。
不过齐林没理会那些视线。
他的目光越过吧台,越过墙角那台老旧的点唱机,落在了最靠里的一张小方桌上。
桌边坐着一个女孩。
浅金色的头发没有编辫子,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发尾有些微卷,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T恤,下身是一条水洗牛仔热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
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啤酒,手里在翻一本意大利语的旅游指南,翻的速度很快,像是在打发时间。
齐林走到桌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好。”
女孩抬起了头。
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酒吧灯光下依然透亮,五官还是那副标准的斯拉夫骨骼,高颧骨,深眼窝,薄唇,但少了那身天鹅绒长裙和宫廷礼仪的加持,她看起来就是个在南欧背包旅行的普通女大学生。
“嗨。”安娜把旅游指南合上扔到一边,嘴角弯起来,“来得挺快。”
“出租车司机开得像赛车手。”齐林环顾了一下酒吧,“喝什么?”
“你先,我已经点了。”
齐林冲吧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低度的小麦酒,随便什么牌子。”
吧台后的大胡子老板应了一声,弯腰去翻冰柜。
安娜双手撑着下巴看他,那种端庄到令人窒息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十六七岁女孩的青春和活力。
“你在现实里比梦中显得年轻。”安娜说。
“这是夸我?”
“陈述事实,英雄——”
“打住打住……”
酒送了上来,玻璃杯上凝着一层水雾,小麦酒的颜色偏浑浊,泡沫细密,齐林端起来,安娜也举起自己那杯。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叮。”
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齐林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压低了声音:
“总体计划我来定,你带路。如果遇到麻烦,别犹豫,退到我身后。”
安娜点头,表情也严肃了几分:
“没问题,真遇到麻烦我绝对会毫不犹豫的逃跑的。”
“那就行……行动中可能遇到什么阻碍么?”齐林看着她,“你之前在梦里好像暗示过。”
“嗯。”安娜用手指在杯壁上画了个圈,嘴角有些憋不住的弧度。
“阻碍来自哪?”齐林追问,“我们现在应该没有受到任何追踪吧。”
安娜偏了偏头,灰蓝色的眼睛里笑意越来越明显:
“阻碍来自你们国家的一句俗语。”
齐林的嘴角一抽。
某些碎片在脑子里飞速拼接,郑唯安的祖籍,闽南,海运世家,那不勒斯,意大利南部。
蒂奇家族的传统地盘……
“不会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安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帆布鞋的鞋尖在桌腿上磕了两下,点了点头。
齐林深吸了一口气,灌了半杯小麦酒。
郑唯安你大爷的……
真是个人才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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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那不勒斯老城区,隔着一排赭红色的建筑,另一条街道上。
阳光从窄巷的屋檐缝隙间漏下来,打在鹅卵石路面上,光影斑驳。
一个男人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上,面前的纸盘里摊着一份刚炸好的披萨饺——那不勒斯特有的街头小吃,半月形的面皮裹着番茄酱和马苏里拉芝士,外壳酥脆,咬开后会流出橙红色的汤汁。
男人吃得不紧不慢,偶尔拿餐巾纸擦一下嘴角,动作讲究。
他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深灰色夹克,内搭白衬衫,头发比几个月前短了不少,也没有刻意打理,在海风里有些凌乱。
五官端正,皮肤是长期日晒后的深麦色,下颌线条硬朗——单看外表,像是个在地中海沿岸长居的华人商务人士。
吃完最后一口,他拿纸巾仔细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
目光越过巷口的行人和摩托车,越过晾着白床单的阳台,落在了远处港口的方向。
海洋自由号的巨大白色船身停靠在码头上,在那不勒斯低矮的天际线中格外突兀,像一座误闯进中世纪城镇的未来建筑。
男人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船票。
他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印着返程的时间和舱房号。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如果齐林在场,他一定能认出这张脸。
江离山将船票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从塑料凳上站起身,整了整夹克的领口。
他没有朝港口走去,而是转身,融入了那不勒斯老城区曲折幽深的巷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