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安娜没有转过头来。
“你确定你有驾照?”齐林问。
安娜换了个挡,油门一踩到底,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车身贴着悬崖边缘切过弯道,右侧的第勒尼安海在阳光下蓝得刺眼,浪花拍打着百米下的礁石。
“我十四岁就在莫斯科学会了开车哦。”
“那你为什么对那不勒斯这么熟?”齐林松开扶手,发现自己的掌心居然出了汗,“包括那个租车行的老板,他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亲闺女一样。”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越过弯道,落在远处公路尽头模糊的建筑轮廓上。
“伯奇先生让我在现实中替他处理一些事务。”她说,“意大利是需要经常来的地方。”
齐林没有追问,他靠回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橄榄树和柏树,偶尔有一栋赭红色的石屋从视野中掠过。
两小时的车程,从那不勒斯一路向南,穿过萨莱诺,再沿着海岸公路折入内陆,地势逐渐升高,植被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成片的松林。
车子拐上一条铺着石板的窄路,两侧是古老的石墙,墙头长满了仙人掌和野生九重葛。
安娜减了速。
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座老城。
齐林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些层层叠叠的石头房子,和那不勒斯的赭红不同,这里的建筑偏灰偏白,石灰涂层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狭窄的街道被高耸的楼房挤压成一条缝,晾衣绳从二楼的铁阳台拉到对面窗口,挂着白色的床单和深蓝色的工装裤。
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萧条的南意大利小镇。
但齐林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街口停着两辆黑色的奥迪A8,挡风玻璃上没贴任何标识,而路边一个咖啡馆门口坐着三个穿深色polo衫的壮汉,没有喝咖啡,也没有交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过往的车辆。另外,石墙上方的屋顶边缘,隐约能看到监控摄像头的黑色半球。
他的右眼一眨,灰败滤镜无声闪了一下。
傩面之下的景象在视网膜边缘掠过……那些房屋在里世界中不是废墟。
它们完好无损,甚至比现实中更完整、更坚固,石墙上覆盖着某种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极其古老的符文。
齐林收回目光,语气没有变化:“我们的目的地具体在哪?”
安娜没有指,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齐林的余光顺着她的方向看去。
小镇最高处,一座灰白色的中世纪城堡矗立在山脊上,城堡不大,方形的主塔配着两座圆形角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看起来像是一处收费参观的旅游景点。
但它没有挂任何游客指示牌,很快,保时捷慢悠悠地驶过城堡下方的街道。
安娜的视线在城堡的大门上停了不到半秒,速度没有变化,方向盘没有偏转,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一个路过拍照的女游客,很快,车子驶出了城堡的视野范围。
两个街区后,安娜把车停在一家名为“La Sartoria”的时装铺门口。
铺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件裁剪利落的深色西装和一条蓝底碎花的连衣裙,门口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天竺葵。
齐林推门进去,铃铛叮当一响。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一个上了年纪的意大利老太坐在柜台后面缝扣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用意大利语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安娜在衣架间穿行,手指随意拨弄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外套,声音压到只有齐林听得见的程度:
“那座城堡周围有阻止进入傩面之下的力场。”
齐林拿起一件灰色长风衣,在身前比了比:“我也发现了。”
里世界中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绝不是装饰品,而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封锁手段,阻断了灰败世界与现实的叠加。
他把风衣放回去,换了一件黑色高领薄毛衣继续比划。
“大傩阁下有什么办法?”安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齐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拿起毛衣的标签看了两秒,随口道:“应该有的。”
牛耳人脸的【件】之虚影在他的意识深处一闪。
精神力如声呐般从他的瞳孔中无声扩散出去,穿过橱窗、穿过街道、穿过石墙,在城堡周围三百米范围内搜索着可以附身的活体意识。
搜索的间隙,他又问了一句:“寻找炎帝赐剑这个过程,伯奇他不参与么?”
安娜正在一条墨绿色围巾上摸面料,手指捻着丝线的纹理,听到这话轻轻笑了。
“那怎么可能呢……”
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铺子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一瞬。
“伯奇先生可是这趟旅程的船长。”
齐林挑了挑眉。
伯奇现在那浑浑噩噩的状态……要怎么来?
不过他没有深究,因为精神力的扫描已经有了结果。
城堡外围的花园区域,距主入口约七十米处,有一个正蹲在矮冬青旁边修剪枝叶的园艺工人,四十多岁,意识波动稳定,精神防线薄弱——是个普通人。
【件】。
齐林的意识化作一条极细的丝线,从瞳孔深处射出,穿过三条街道、两道石墙,无声无息地刺入了那个园艺工人的后脑。
零点三秒。
进去,接管,退居幕后。
“……”
远处,园艺工人手中的修枝剪停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深处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一闪即逝。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修剪面前那棵矮冬青,动作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目光的方向变了。
他不再看树枝,而是用余光打量着城堡的外围环境。
石板路面,打扫得很干净。花园修剪得一丝不苟。主入口是一扇铁铸大门,门边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腰间的隆起说明配了枪。大门内侧是一条碎石车道,车道两旁种着修剪成锥形的柏树。
齐林操控着园艺工人的身体缓缓移动,绕过一道矮墙,视野拓宽。
城堡的侧面有一个小型停车场,停着四辆车,清一色的深色高端轿车——三辆奔驰,一辆宾利。
更远处的二层回廊上,有人在走动。
齐林控制着眼球微微偏转,捕捉到那个身影。
然后他的眉毛一跳。
白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完美无瑕的微笑。
爱德华·史密斯。
他正站在回廊的石柱旁,低头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交谈着什么,语速不快,偶尔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和在海洋自由号上替余剑行端盘子时别无二致。
但他的制服不一样了。
不再是海洋自由号的白色侍者制服,而是一件裁剪更为精致的、左胸口袋上绣着某个家族徽章的深色制服。
齐林看清了那个徽章。
一把交叉的短剑,下方缠绕着蛇,底部是一个哥特体的字母“T”。
Teach。
蒂奇。
园艺工人手中的修枝剪轻轻一合,发出一声脆响。
三百米外的时装铺里,齐林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安娜正在试戴一顶宽檐草帽,从镜子里看到了他的表情,偏过头。
“找到什么了?”
齐林拿起柜台上那件黑色高领毛衣,翻了翻价签,语气平淡。
“我的管家。”他说,“正在他真正主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