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留室里,宋和平坐在毯子上,背靠着墙,双腿伸直交叠在一起,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姿势不像一个被关押的人,更像是一个在机场候机室等待登机的旅客。
看到菲利克斯走进来,他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抬起眼皮,用那种不紧不慢的目光扫了菲利克斯一眼,然后又垂了下去。
菲利克斯走进房间,把手里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扔在宋和平面前的地毯上。
“看看吧。”
宋和平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没有伸手去拿。
“你审完了?”
“审完了。”
菲利克斯说,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宋和平。
“马歇尔。你聘用的那位负责坎大哈事务的运输主管。他什么都说了。”
宋和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冷冷道:
“是吗?”
“他说你亲自给他下指令,让他把武器从坎大哈和赫尔曼德运到赫拉特,然后转到科赫桑,在这里送到边境,然后进入波斯,交给了革命卫队的人。他从美军各地仓库一共给你提了七次货,集中后送到喀布尔,然后由C130空运到科赫桑。他记得每一次的具体日期、车辆编号、运输数量。”
菲利克斯里充满了自信,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了如指掌的事实。
“科赫桑这边的阿富干政府军军官拉乌夫也说了。赫拉特军械库的前任主管。他确认你的车队从他那里提走了三批‘报废’弹药,每一批都有尼科尔森的签字。你以为你把所有的痕迹都擦干净了,宋和平,但你忘了,人不是文件。人的记忆擦不掉。”
宋和平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文件夹。
他翻开了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打印整齐的审讯记录,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但没有任何犹豫,好像他只是在确认一些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菲利克斯站在他对面,双臂交叉在胸前,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过去了,宋和平合上了文件夹,抬起头。
“马歇尔说的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证明军火最终进入了波斯境内。”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他说他从坎大哈运到了喀布尔,在那里交给了我的人,那么,他是怎么看到我那些军火送入波斯境内,交给了革命卫队的人?有照片?有视频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小卒子。”
说到这,宋和平甚至竖起小拇指,做了个“小小的”的手势,轻蔑地笑了。
菲利克斯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要证据?”
“是你要证据。”宋和平纠正道,“不是我要。如果我没猜错,你甚至想要‘制造’一些证据出来。你坐在科赫桑这栋土坯房里苦思冥想,连夜审问马歇尔,连夜写报告,说明你急了,说明你手里的东西还不足以让白宫满意。”
宋和平的脸上露出一个鄙夷的冷笑。
“金发奶龙给你的压力不小吧,菲利克斯?”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菲利克斯最不想被人触碰的地方。
菲利克斯的脸色没有变,但呼吸节奏变了。
宋和平注意到了。
“金发奶龙想让我指证奥观海,对吧?”
宋和平继续说道:“他派你来阿富干,不是为了查军火去向。军火去了波斯又怎样?波斯又不是美国的敌人,至少二〇一五年签了核协议之后就不是了。金发奶龙撕了核协议,但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美国人民——‘看,奥观海跟波斯做交易,奥观海背地里却让承包商把美国的军火卖给了波斯,养肥了什叶之弧,奥观海出卖了美国的安全。’”
他摇了摇头,脸上那种鄙夷更浓了。
“很聪明的政治操作。但是菲利克斯,你需要我的口供。没有我的口供,你只有马歇尔和拉乌夫那些道听途说的证词。他们能证明军火从美军仓库里出来了,能证明音乐家防务经手了,能证明尼科尔森签了字——但他们不能证明我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你不能证明我是有意将军火卖给了波斯的。”
菲利克斯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来,蹲到和宋和平平视的高度。
两个人的脸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菲利克斯的眼镜片后面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你说得对。”菲利克斯说,“我需要你的口供。”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种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