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耶夫把车停在一栋浅蓝色住宅楼前的停车位上。
他熄了火,提着塑料袋下了车,锁好车门,然后朝楼门口走去。
斯柯达明锐从街角缓缓驶过,没有停留。
阿列克谢用望远镜看着祖耶夫的身影消失在楼门口,然后看了一眼楼牌号。
“目标抵达住所,”阿列克谢说,“地址:莫斯科州梅季希市列宁街15号楼2单元。时间:21时03分。”
马克西姆把车停在了两条街外的一个拐角处,熄了灯,关掉了引擎。
祖耶夫上了四楼,在404号门前停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套四居室,从前的高级干部房。
苏联解体后,这些房子的主人很多因为生活窘迫,把以前分到的房子拿到市面上挂售。
祖耶夫14年的时候拿出一笔钱,买下来一套这样的房子,和儿子、儿媳妇还有自己的小孙子住了进来。
客厅大约十五平方米。
靠墙放着一张老旧的沙发,沙发上铺着一条钩针编织的毛毯。墙角有一台老式的索尼电视机,电视柜里放着几个DVD盒子,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有些叶子已经发黄。
厨房里传来一阵食物的香味,是炖肉、土豆泥、还有刚烤好的面包。
“爸爸回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那是祖耶夫的儿媳妇,娜塔莉亚,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金发,微胖,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容。
一个三岁的男孩从客厅跑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毛衣,毛衣上有小恐龙的图案。
黑色的裤子上沾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在开着暖气的室内,他光着脚,头发是浅褐色的,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
“杰尼斯!”
祖耶夫弯下腰,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张开双臂。
小男孩跑了过来,扑进祖父的怀里。
祖耶夫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颊。
“爷爷,爷爷,我们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只熊!”杰尼斯咯咯地笑着,用手搂着祖耶夫的脖子。
“熊?画的什么颜色的熊?”祖耶夫抱着孙子走进客厅。
“棕色的!它有黄色的眼睛!”杰尼斯伸出手比划着。
他的儿子亚历山大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戴着眼镜,头发跟祖耶夫一样是花白色的,但比他父亲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在梅季希的一家机械厂当工程师,朝九晚五,拿着一份不高的薪水。
“爸爸,吃饭了。”亚历山大说。
祖耶夫把杰尼斯放下来,走进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在餐桌前坐下来。
餐桌上摆着一锅炖肉、一大碟盐渍鲱鱼、一盆土豆泥、一碟酸黄瓜、一盘大列巴、还有一碗罗宋汤。
娜塔莉亚从厨房端出了一壶格瓦斯。
一家人坐在一起,开始吃饭。
等到所有人吃完了晚饭,亚历山大帮娜塔莉亚收拾了碗筷,祖耶夫则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里正在播放第一频道的晚间新闻,说的是一些关于国家杜马即将审议的新法案。
杰尼斯爬上了祖耶夫的膝盖,靠在他怀里,用一只手揪着他衬衫的纽扣。
“爷爷,给我讲一个故事。”杰尼斯说。
“什么故事?”
“关于一个士兵的故事。”
祖耶夫把手放在孙子的头上,沉默了几秒钟。
“从前有一个士兵,”他说,声音很低,“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过仗。那里有很高的山,山上都是雪。那个士兵走了很多路,遇到过很多人……”
“他害怕吗?”杰尼斯抬起头看着爷爷。
“害怕。”祖耶夫说,“但他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害怕。因为他是士兵。”
杰尼斯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后来呢?”
“后来,他回到了家。他开了一家修车厂。他有了一个儿子,然后又有了一个孙子。”
说着,祖耶夫伸手捏了捏杰尼斯的脸颊。
“故事讲完了。”
“这么短?”杰尼斯不满意地撅起嘴。
“够了,爷爷有点累了。”
祖耶夫把杰尼斯从膝盖上抱下来。
“娜塔莉亚,带他去洗漱。”
娜塔莉亚从厨房里走出来,抱起杰尼斯,走进了卫生间。
祖耶夫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画面,但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十分钟后,他站起来,关了电视,走进卧室。
……
列宁街15号楼外面,一辆开着一丝窗户的灰色斯柯达明锐停在街角,距离楼门口大约一百五十米。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阿列克谢拿起对讲机。
“巢穴,这里是盯人一号。目标已返回住所。约21时05分回到家中。目前未见任何异常活动。灯光于22时01分熄灭。重复,未见任何异常活动。完毕。”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出回复:
“收到。继续保持观察。天亮之前不要撤,在叶甫根尼打电话给宋和平之前,都给我盯死这个祖耶夫。”
阿列克谢把对讲机放回杯托里,看了一眼马克西姆。
马克西姆没有说话。
他从车里储物箱里翻出一袋干面包,掰了一半递给阿列克谢,另一半自己吃了起来。
两人在车里坐着,盯着那条空旷的街道和那扇锁着的楼门。
列宁街15号楼4楼的窗户里,没有灯,没有人影,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