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科赫桑前哨基地。
风从兴都库什山脉的方向灌进来,穿过营地的铁丝网围栏,发出呜呜的低鸣。
桑德沿着营地外围的巡逻路线走着,脚步很轻,军靴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条路他白天走了三遍,晚上又走了两遍,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每一个可能被人利用的射击位置,他都烂熟于心。
营地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调查组住的板房里还有灯光,菲利克斯应该还在研究那些地图和情报。
板房隔壁是关宋和平的集装箱小屋,灯也亮着,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桑德走到营地东北角的瞭望哨,朝上面值夜的海豹队员打了个手势。
那个队员叫霍克,是分队里最年轻的,才二十四岁。
霍克点了点头,示意一切正常。
桑德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一直摸着那部卫星电话。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摸了几十次了,每次都觉得它在震动,但每次掏出来看都是错觉。
他在等一条信息。
从法拉利那里来的信息。
法拉利今天进山去见阿迪纳了,去谈那笔生意。
马吉跟着去的,马吉是这条线上最可靠的中间人,尼科尔森说只要有马吉在,法拉利就死不了。
但生意能不能谈成,谁也说不准。
阿迪纳这个人,桑德打过几次交道。
两年前那两个被俘的士兵就是他从阿迪纳手里换回来的。
那一次谈判,桑德全程在场,他对阿迪纳的印象是——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那种只会拿枪扫射的恐怖分子,而是一个精于算计、懂得权衡利弊的对手。
这种人要么不会跟你做交易,一旦做了交易,就一定会执行到底。因为他的信誉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但他要价很高。
法拉利带的那些钱够不够,桑德心里没底。
手机震动了。
桑德的手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从裤兜里把卫星电话掏了出来。
屏幕亮着,上面弹出了一条信息。
发送者的号码被加密了,只显示了四个字——“已验证”。
内容更长一些:
“事情已准备妥当。按计划执行。”
桑德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熄灭了屏幕。
风从他背后吹来,把他的迷彩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原地没动,闭着眼睛,让脑子里的那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
法拉利谈成了,阿迪纳答应了。
调查组离开营地的路线和时间已经通过另一个渠道传给了阿迪纳的人。
一切就绪。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桑德睁开眼睛,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铺位,而是径直走向海豹分队睡觉的那两个装箱改造的宿舍。
这种集装箱房是前哨基地最常见的住宿设施,隔音差些,但好在便宜耐用,在外头堆上一些沙袋,一般的迫击炮弹都炸不穿。
他推开第一个集装箱的铁门,里面睡了六个人。
双层铁架床,床头柜上堆着没吃完的能量棒和空矿泉水瓶,地上散落着几双军靴。
有两个人打着呼噜,一个比一个响,像是在比赛。
桑德摸黑走到最里面的那张下铺,俯下身,伸出手,拍了拍睡在铺上的人的脸。
奈特。
海豹分队的副队长,桑德的副手。
他和桑德同一年进的东海岸海豹部队,一起参加过无数次任务,桑德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桑德的命。
两个人之间的信任不是用语言能表达的,是那种在枪林弹雨中一起爬出来的默契。
奈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黑暗中,他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填满了整个眼眶,手已经伸到了枕头下面。
那是他藏手枪的位置。
桑德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奈特不要闹出动静来。
奈特的手从枕头下面抽了出来。
他看清了面前的人是桑德,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但眼神里全是疑惑。
桑德没有说话,只是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奈特在床上坐了五秒钟,把被子掀开,摸黑穿上了裤子、军靴和外套,然后套了一件深色的抓绒衣,跟在了桑德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没有走亮处,专门贴着阴影和建筑物的边缘走。
值夜的哨兵看到了他们,但没有出声。
桑德和奈特在这个营地里的地位仅次于菲利克斯的调查组,没有人会去盘问他们为什么半夜在营地里走动。
桑德带着奈特走到了营地东南角的一个废弃库房后面。
这个地方白天都没人来,晚上更是连鬼影都没有。
背后是营地的高墙,前面是一排空置的集装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隐蔽角落。
月光照不到这里。
两个人站在阴影中,面对面。
奈特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桑德。
“头儿,你大半夜把我从床上薅起来,不会是想请我喝啤酒吧。”
“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不能白天说?”
说完,桑德沉默了几秒。
奈特看出了他的犹豫。
认识这么多年,他很少看到桑德这副表情。
那种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桑德是一个做决定从不犹豫、下命令从不解释的人。
能让他犹豫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桑德。”
奈特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这在平时很少见。
一般情况下,他会称呼桑德“头儿”,叫名字,意味着现在自己是以一个老友的身份提问。
“到底怎么了?”
桑德抬起头,看着奈特的眼睛。
“你先答应我,不管待会儿我说什么,你都别激动。”
奈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第一反应是——出大事了?
“说吧。”奈特说:“你说什么我都会安静地听。”
桑德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记得多里诺亚那个调查组吗?”
奈特愣了一下。
多里诺亚。
之前追击的那支调查组。
全组9人,全部遇难。
那次事故引起了的震动之际余波未消,官方给出的结论是机械故障,但小道消息一直在传,说那架飞机是被人做了手脚的。
这次菲利克斯的调查组过来,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记得。”奈特说。
“那是我干的。”桑德说。
他本以为奈特听完了会惊讶,或者震惊。
但另他震惊的是,奈特的表情居然没有任何变化。
桑德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多里诺亚那个调查组,是我干的。飞机上有炸弹,我让人装上去的。”
奈特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桑德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笑了。
“我知道。”他说。
这次轮到桑德愣住了。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奈特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插进了裤兜里。
“不只是我,队里有几个人也知道。霍克那晚看到你带人进机库了,回来后跟我说了。我让他闭嘴,不要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