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塔的营地比法拉利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个营地建在一条溪水旁,溪边沿途散落着二三十间土坯房,有些已经坍塌了一半,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结构。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着三堆篝火,火光映照着周围一张张黝黑的面孔。
十几个武装人员围坐在火堆旁,怀里抱着枪,看到阿迪纳带着陌生人走进来,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只是用那种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目光冷冷地打量着法拉利。
这些人敢在深山里点燃篝火,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此时的美军的确和阿塔武装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换做一年前,这种情形是无法想象的,一点点动静都会招来空袭。
法拉利数了一下。
能看到的武装人员大约三十来个,但黑暗中那些土坯房的窗户和屋顶上肯定还藏着更多的人。这是阿塔武装的老把戏了。
明面上只摆出三分之一的力量,剩下的全部藏在暗处。
你要是有歹念,先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谷地。
阿迪纳径直走向营地最深处的一间石屋。
这间屋子比其他的都大,墙体用石块和泥土混合砌成,至少有半米厚,屋顶架着几根粗大的原木。
门口站着两个抱着PKM机枪的武装人员,看到阿迪纳过来,侧身让开了路。
门帘掀开,一股混合着热茶和羊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点了三盏煤油灯,分别放在墙角和桌上。
地上铺着几块手工编织的地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长桌,桌上放着一把铜壶和几个茶杯。墙角堆着一些毯子和坐垫,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阿迪纳的指挥所简陋得让人意外,但法拉利知道,在这种地方,越简陋就越安全。
没有固定的家具,没有不必要的装饰,一旦遭到空袭,三十秒内就能全部撤空。
阿迪纳走到长桌一端,盘腿坐下来,然后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坐。”
法拉利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放在脚边,在阿迪纳对面坐了下来。
马吉坐在法拉利右侧,位置刚好在两人中间,既能听到双方的对话,又不会妨碍两人直接沟通。
这种座次的安排显然是经过精心考虑的。
马吉在这里的角色不是翻译,是缓冲。
一个年轻的普什图人端着托盘走进来,在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热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阿迪纳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口。
他没有急着说话,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静静地看着法拉利。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而是在评估,评估眼前这个白人到底值不值得他花时间。
法拉利也不急。
这种场合他也没少见。
在这些战乱之地,谈判从来不是坐下来就直奔主题的。
你得先喝茶,先沉默,先让彼此适应对方的存在。
任何急于开口的人都会被视作软弱,而在这片土地上,软弱就是最好的猎物。
沉默了大约一分钟,阿迪纳放下茶杯,开口了。
“尼科尔森跟我说,你是从喀布尔来的。”
“是的。”法拉利说。
“做什么的?”
“防务承包商。”
法拉利没有说“私人军事承包商”,在阿富干,这两个词的含义天差地别。
防务承包商听起来更像是干后勤的,而私人军事承包商则意味着你是来打仗的。
在这种地方,承认自己是来打仗的,跟自杀差不多。
阿迪纳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他看了一眼法拉利脚边的帆布包。
“尼科尔森说你要跟我谈一笔生意。什么生意?”
法拉利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拉开其中一个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密封的方块。
一百美元的钞票,一百张一沓,十沓一捆,每捆十万美元。
塑料袋里装了二十捆,整整齐齐,码得像砖头一样。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推到阿迪纳面前。
“这是两百万。现金。”
阿迪纳看了一眼那袋钱,没有伸手去碰。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兴趣。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要我做什么?”
“有一个CIA的调查组,从喀布尔过来的,目前在科赫桑驻扎。”
法拉利沉声说道:“他们正在查一批军火的去向。而这批军火是我们公司和前任美国政府签订的合同,现在新上任的总统似乎想要利用这件事来打击对手,所以拿着件事大做文章。”
阿迪纳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所以他们要来科赫桑查?”
“已经来了。”法拉利说,“带队的叫菲利克斯,是调查组的头儿。他们现在在科赫桑的美军前哨基地里。”
阿迪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法拉利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在常年握枪的武装人员中很少见。
这个细节让法拉利对阿迪纳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注意细节的人,往往比那些粗犷莽撞的更难对付。
“你希望我做什么?”阿迪纳问。
“他们正在查边境地区的运输路线。”法拉利说,“如果你不干预,他们迟早会查到尼科尔森头上。一旦尼科尔森被审查,或者解职,到时候你这两年和美军之间的那点默契也就到头了。换一个新总统任命的司令,局势将会再次变得复杂起来。”
阿迪纳轻敲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在威胁我吗?法拉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