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靠假护照和伪装成游客的“戴胜鸟特工”,那些东西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没用了。
摩萨德在波斯的网络,是由那些在波斯生活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人组成的。
他们可能是某个偏远省份的“工程师”,可能是德黑兰某所大学的物理教授,可能是伊斯法罕某个军工厂的技术员。
他们是波斯人,说波斯语,吃波斯饭,信的是什叶派,身份证上写的是波斯共和国公民。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当某一天,某个戴胜鸟人找到了他们,谈了一个价钱,他们就会提供对方所需的一切。
“工程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插进了笔记本电脑的USB接口。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十几份文件,都是波斯文的。
“工程师”打开了最上面的那一份。
“阿凡提没有亲自接,是他手下的阿巴斯在边境带的队。在扎黑丹换了一次车,然后分成两队,一队走克尔曼,走的是北路。另一队走巴姆,走南路。”
“工程师”点击打开第二个文件,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根据我们内部的线索,其实这是目标车队的实时路线。”
阿米特走到电脑前,弯下腰去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波斯东南部地图,从边境口岸到扎黑丹、从扎黑丹到巴姆、从巴姆到克尔曼、再从克尔曼到德黑兰的路线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红线标注的是北路。扎黑丹向北,穿过卢特沙漠边缘,经比尔詹德到克尔曼,然后从克尔曼北上到亚兹德,再从亚兹德转到库姆,最后进德黑兰。
这条路多绕了将近四百公里,但沿途检查站较少,沙漠地带视野开阔,反伏击相对容易。
蓝线标注的是南路。扎黑丹向东南到巴姆,从巴姆向西到贾赫罗姆,然后北上经过法尔斯省腹地,走设拉子外围,过伊斯法罕,最后上德黑兰-库姆高速。
这条路近,但沿途经过多个大城市,检查站密集。
“哪一条?”阿米特问。
“大概率是南线。”
“工程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嚼了两下,说话的时候声音含混不清。
“革命卫队这些年运货走的一直是南线。那条路上有几个关键节点都是他的人,巴姆有个物流公司的仓库,设拉子外围有个安全屋,伊斯法罕有个汽车修理厂,都是他用过很多次的。北线他走过,但那是备用路线,沿途的接应点不够多。”
阿米特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着。
“工程师”剥开第二颗糖塞进嘴里,对着屏幕继续说:“不过也可能是北路。毕竟那边沙漠地区人少眼杂,少得罪人,而且视野好,不容易被埋伏。纳辛是俾路支本地人,对自己那一片的路更熟,肯定选南路。南路本身就是俾路支商人从东南进德黑兰的传统路线,纳辛走了不下上百次了。”
“那么目标到德黑兰之后呢?阿凡提会怎么安排他这位贵客?”阿米特问。
“按照之前的惯例,阿凡提在德黑兰市区有一个秘密公寓,也算是安全屋,是革命卫队的产业,在纳赛尔·霍斯罗大街附近,靠近老城区的大巴扎。”
“工程师”把一张卫星照片推过来,手指点在一处密集的街区上。
“那里巷子窄,人流量大,隐蔽性很好。阿凡提对那个地方很信任,这些年接待过不少需要‘低调处理’的秘密来访客人。我估计,这次大概率也会把‘红龙’安排在那里。”
阿米特低下头,目光扫过那张照片。
纳赛尔·霍斯罗大街像一条干涸的河道,蜿蜒穿过老城区最密集的肌理。
像素点组成的灰色方块密密麻麻,每一块都是一栋住宅或一家店铺。
他的大脑开始自动推演。
反坦克导弹。
这是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
不是狙击步枪,不是IED,而是导弹。
原因很简单,公寓楼的墙体可能经过加固,普通步机枪弹打不穿;而且他们需要的是单发必杀,不给任何反应时间。
如果采取狙击模式,要长久在附近摸点、等待,很容易在过程中暴露。
用一枚串联战斗部的聚能装药导弹从对面楼某个窗口或者从附近的某个山坡上射出,贯穿墙壁,在房间内部引爆。
金属射流的温度高达上千度,超压足以瞬间摧毁任何活物。
阿米特在脑子里快速勾勒着那个地点的画面。
纳赛尔·霍斯罗大街,德黑兰老城区心脏地带。
街道宽不过六米,两旁是四到五层的砖混结构居民楼,底层是杂货店、香料铺和烤肉摊。
白天,人流如织,驴车和摩托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入夜后,店铺关门,巷子里只剩下昏暗的街灯和偶尔走过的夜归人。
这种环境对隐蔽有利。
一个携带导弹发射筒的人可以混在人群里进入阵地,只要不被巡逻的巴斯基民兵撞见。
而且对刺杀同样有利,对面楼的射程不超过七十米,哪怕是老旧的AT-4或更轻便的“短号”导弹,这个距离上也几乎不会脱靶。
关键在于选哪一栋楼,哪一间房,哪一个窗。
阿米特抬起头看向“工程师”。
“需要三个东西。”他说:“第一,目标的精确房间位置,靠街面还是背街?第几层?窗户朝向?第二,对面可用的发射阵地,视线不能被遮挡,发射后要有至少两条撤离路线。第三,发射时机。最好选在晚上十点以后,街上人少,尾焰不会被太多人目击。”
“房间信息……”“工程师”翻开另一份文件:“阿凡提那套公寓在四楼,顶楼。临街,有两个朝南的窗户。客厅那个窗正对街对面的一栋五层居民楼,两楼间距大约四十八米。对面楼的顶层有一间常年空置的储物室,房东是我们在两年前发展的一名阿塞拜疆人,政治上可靠。以往都是他在监视着那个安全屋,为我提供情报。”
阿米特的眼神微微一缩。
他忽然意识到,“卡维亚”的这个局布得够久了。
“导弹呢?”他问。
“短号,俄货,去年从西利亚北部的一条线弄进来一些。带热成像瞄准具,串联战斗部。弹重二十七公斤,加上发射筒不到三十公斤。一个人提得动,爬五层楼没问题。”
“尾焰。”
“发射筒后喷焰在密闭空间里很危险,但那间储物室有一个朝北的小窗,打开后能泄压。我们算过,后喷焰不会烧到射手,但室内会起火。所以射手打完后必须立刻弃筒撤离,从另一侧的消防楼梯下楼,换装后混入人群。”
阿米特靠回椅背。他闭上眼睛,在视网膜上构建出一条完整的杀伤链——情报获取→阵地准备→目标确认→发射→毁伤评估→撤离。
每一个环节都被压缩到最短,每一秒钟都像拉紧的弓弦。
“那公寓的墙体厚度呢?”他睁开眼睛,谨慎地提出问题:“老城区的房子,有的外墙是双层砖,短号的聚能射流能穿透一米二的轧制装甲,穿几层砖墙没问题,但万一里面有钢筋暗柱或者后加的混凝土层……”
“去年我们的人以租房名义进去那栋公寓里查探过。墙体是单层砖加抹灰,十二厘米左右。阿凡提那间卧室的墙壁更薄,因为是后来隔出来的。短号的金属射流打穿第一面墙后还有足够的剩余能量把对面墙也捅个窟窿。如果‘红龙’站在窗边,那直接命中;如果他在客厅中间,射流打穿墙体后会散射成高速破片,加上超压,存活概率为零。”
阿米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按下了一个确认键。
“那就将这个定为首选方案。”他说:“还要一个备用的B计划。”
“除了他在德黑兰的安全屋,那就只能在路上动手了。”“工程师”说:“如果红龙要去见领袖,阿凡提会在他到达德黑兰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把车队从城南护送到城北。路线不外乎那几条,要么走瓦利亚斯大街,从南到北贯穿整个德黑兰;要么走革命大街转菲尔多西大街,再从德黑兰北部的米拉德塔附近上高速。”
阿米特微微点头,双眼盯着地图,脑子不断飞转,在快速构建一个刺杀计划。
对于这种行动,他可谓是经验绝对丰富。
毕竟,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参与类似的行动了。
第一次是2010年,德黑兰大学核物理教授马苏德·阿里—穆罕默迪在住所附近遭遥控炸弹袭击身亡。
那次行动用了一辆绑了C4炸药的摩托车,放在教授的汽车旁边,等教授靠近汽车准备开车门的时候,远程引爆。
行动干净利落,现场没有任何摩萨德人员,至今伊朗当局没有抓到任何一个直接凶手。
第二次是2012年,化学家穆斯塔法·艾哈迈迪·罗尚,他是纳坦兹铀浓缩工厂的网络防御专家。
某天上午,他所乘坐的汽车被一支安装在卡车车厢里的遥控机枪扫成了马蜂窝。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复杂、更精密、更不留痕迹。
而现在,第三次行动摆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