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摁了下去。
不可能。
就算有人想杀他,也不会选这个时间这个排场。
阿凡提亲自安排的会面、纳辛亲自带队的护卫车队、三十五名最精锐的特种兵、四条筛选过的路线。
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安保了。
如果这都能被轻易突破,反对派根本不用搞暗杀,直接掀桌子就行了。
何况,拦住车队的士兵显然也是革命卫队的。
搞什么?
大水冲了龙王庙?
还是乌龙或者误会?
无数念头再次闪过脑海。
但如果不是反对派。
那是谁?
谁敢拦车队?
敢拦自己这个最高领袖要见的贵宾?
敢拦革命卫队最高指挥官阿凡提的朋友?
宋和平的目光从那上百个兵身上扫过去,试图从制服、枪械、站位上找出破绽,但找不到。这些人装备齐全、动作规范、配合熟练,一看就是正规的革命卫队官兵。
然后,他看见那些士兵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走出一个人来。
络腮胡,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阿凡提!?
整个波斯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革命卫队最高指挥官,也是这次邀请他来德黑兰签协议的主人家。
来者令宋和平下巴都差点惊掉到地上去了。
这特么的……
搞什么飞机?!
阿凡提派纳辛接自己去见最高领袖……
然后他亲自带队来堵车队?
这特么哪跟哪啊?!
宋和平的脑袋在这一刻彻底卡壳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窗外头,纳辛还在跟那个上尉对站着,但他已经看见了阿凡提。
纳辛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宋和平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的绝望。
那种表情,一个人只有在自己已经掉进陷阱、而陷阱刚刚合拢的时候才会出现。
宋和平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今天这场会面,跟那些军火的处置结果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是个圈套。
而自己似乎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已经走进了圈套的最深处。
阿凡提的出现,让整个局面瞬间完全倾斜。
纳辛和他手下三十五名革命卫队特种部队士兵的枪口慢慢垂了下来。
阿凡提慢慢走到纳辛跟前,皱着眉头盯了他许久,然后伸手将他手里的枪拿下,放在手里,检查了一下枪膛,退掉子弹和弹匣,交给身旁的一名副官。
然后,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长叹一口气,摆摆手。
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纳辛,将他带走。
纳辛没有反抗,垂着头,双眼失神,仿佛精神被一下子抽空。
宋和平所在的那辆SUV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一个穿革命卫队制服的士兵站在门边,对宋和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宋和平弯腰钻出了车门。
脚踩在沥青路面上,午后的热浪从地面反上来,但脊背却是凉嗖嗖的。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环顾四周,上百名士兵在他的视野里形成了一圈完整的包围圈,枪口全部朝下,但每一个人的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抬起来。
纳辛就站在十米之外的辆车旁。
此时他被四名士兵围在中间,其中一人在为他上手铐。
宋和平看着纳辛。
纳辛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却无言以对。
阿凡提已经走了两人之间的位置。
他停下来,先看了宋和平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向纳辛。
“纳辛。“
阿凡提的声音在深秋的午后依旧冷得像冰。
“你被指控叛国罪,包括但不限于向外国情报机构提供了革命卫队特种部队的机密情报,现在我下令对你实施逮捕,希望你在接下来的审讯里能老实交代一切,你知道我的行事风格,没有把我,我是不会抓你的。“
纳辛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
宋和平看见纳辛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带走。“
阿凡提又叹了口气。
四名士兵上前,纳辛被推搡着往一辆装甲车的方向走过去。
路过宋和平身旁的时候,猛地睁开了眼睛,转头看了宋和平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无奈,歉意,还有一丝宋和平读不透的苦涩。
然后他被推上了装甲车。车门关上,引擎轰鸣,那辆车拐过一个街角,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扬起的灰尘里。
宋和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
阿凡提走到他面前。
“宋,上我的车吧,边走边聊,我想……你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邀请你去喝杯茶。
宋和平转头看着阿凡提的脸。
对方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有一种把一切事情都摊开了之后的坦然。
“你利用了我。“宋和平冷冷道。
“是的。“阿凡提点了点头:“我承认,是利用了你。“
宋和平没有问他为什么。
不问,是因为不需要问。
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中东情报圈的游戏规则。
你今天可以被利用,明天也可以利用别人。
“上车吧。“
阿凡提又说了一遍。
“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宋和平跟着阿凡提走向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
那是一辆不起眼的民用牌照车,车窗贴着深色的隔热膜,停在包围圈的最外沿,低调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
车门打开,宋和平弯腰坐了进来。
车厢里很宽敞,后排座椅之间的中央扶手上摆着两瓶没开盖的矿泉水和一只保温杯。
阿凡提从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上之后,发动机启动,黑色的奔驰由装甲车前后夹着,平稳地驶离了检查站,汇入了街道上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