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绿区
罗宾把第三杯威士忌重重地顿在办公桌上。
冰块在玻璃杯里跳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深棕色的液体溅出来,落在桌面上那叠文件上,浸出一块深色的污渍。
他没管。
窗外的巴格达正在进入黄昏。
两天。
足足四十八小时。
从他最后一次试图联系“会计师”算起。
罗宾盯着手机屏幕,那个熟悉的加密通讯软件图标沉默着,没有任何动静。
他发出去的消息全部显示“未读”,打出去的电话全部转入语音信箱。
这不是“会计师”的风格。
那个人是个机器。
每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每周四上午十点准时打来电话汇报进展。
几乎雷打不动。
罗宾从没问过“会计师”的真名,也没问过他替多少人做事。
这不是该问的问题。
在这个行当里,你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只知道“会计师”是最好的中间人之一,经手的单子从不出错,经手的钱从不短少,经手的人从不开口。
从前替自己干的脏活没有一次出问题。
所以当“会计师”答应接下那个单子的时候,罗宾以为事情已经稳了。
三百万美金,买一条命。
宋和平。
罗宾当时觉得,这单生意很简单。
宋和平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
一个人,总会有疏忽的时候,总会有落单的时候,就算是只老虎,也总会有打盹的时候。
只要有人能找到那个瞬间,扣动扳机,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现在,“会计师”却失联了。
四十八小时……
不对劲……
罗宾预感到出事了。
于是,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灼感从胃里升起来。
他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巴格达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苏黎世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美国东海岸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苏黎世那边应该还是白天。
罗宾拿起手机,再次拨通那个号码。
忙音。
他挂断,又拨了一次。
忙音。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绿区安静得不像伊拉克。棕榈树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旁,白色的别墅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一辆防弹SUV从路上驶过,车窗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罗宾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辆车里的人在看他。
他知道这很荒谬。
隔着防弹玻璃,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没人能看清他的脸。
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种猎物被猎人盯上的感觉。
他转身离开窗户,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手机响了。
罗宾一把抓起来,看都没看来电显示就按下接听键:“会计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美国南方口音:“罗宾,是我。”
不是会计师。
是莱蒙特。
罗宾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事?”罗宾问。
“你在办公室吗?”
“在。”
“下来,我就在楼下。”
电话挂了。
罗宾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郁金香酒店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SUV,车窗紧闭,发动机没熄。
车旁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正抬头往上看。
是莱蒙特。
罗宾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顺着走廊往电梯走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锈钢的墙面映出他的脸。
眼袋很深,胡子拉碴,领带歪到一边。
他伸手把领带扶正,理了理头发。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
酒店大堂里坐着几个穿迷彩服的承包商,正在低声聊天。
看见罗宾,他们的目光扫过来,又移开。
罗宾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巴格达傍晚的热风里。
莱蒙特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车谈。”莱蒙特说。
罗宾看了看他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那辆车:“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
莱蒙特没回答,拉开车门,自己先钻了进去。
罗宾犹豫了两秒,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的嗡嗡声。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也是穿西装,但一看就是保镖。
脖子比头还粗,眼睛始终盯着窗外。
莱蒙特把手里的信封递给罗宾。
“看看这个。”
罗宾接过信封,打开,抽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情报简报。
封面上的标志罗宾认识——CIA欧洲分局,苏黎世站。
日期是今天。
保密级别是“机密”。
他翻开第一页。
“目标:身份不明男性,约五十五岁。发现地点:苏黎世老城区尼德多夫街XX号商务中心316房间。发现时间:当地时间上午十时零五分。死因:近距离枪击,单发,命中眉心。死亡时间估计:上午七时五十五分至八时十分之间。现场情况:无强行进入痕迹,无搏斗痕迹,监控系统被干扰,报警系统失效,电表被破坏。现场未提取到有效指纹及DNA样本。”
罗宾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到第二页。
“调查进展:死者身份正在核实中。初步调查显示,死者使用的身份文件系伪造,真实身份不详。其所使用的办公室登记在一家名为‘阿尔卑斯咨询’的公司名下,该公司已于三年前注销。据大楼物业反映,该办公室长期无人使用,但电表记录显示每个工作日均有固定用电量。目前瑞士联邦警察已介入调查,并与我站建立信息共享机制。”
第三页。
“关联分析:根据死者通讯记录分析,其近期与多个敏感号码存在联系,其中包括一个伊拉克地区的加密号码。该号码经过反追踪分析,信号源位于巴格达绿区。技术部门正在进一步定位。”
罗宾抬起头,看着莱蒙特。
“是‘会计师’。”
莱蒙特靠在座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死了?”罗宾问。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莱蒙特点点头。
“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确认,但八九不离十。身高一米七五,灰白头发,戴无框眼镜,穿深灰色西装。符合你之前提供的描述。”
罗宾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
那些字在眼前跳动,他需要用力盯着才能看清。
死了。
会计师这家伙居然死了。
死在苏黎世老城区的办公室里。死在早上八点刚过。
死在监控被干扰、报警失效、电表被破坏的情况下。死在眉心那颗小洞里。
罗宾的手指在文件上移动,停在那一行字上:“无强行进入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是高手。
普通的杀手需要破门而入,需要制造混乱,需要在会计师反应过来之前冲进去开枪。
但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走进去,关上门,开枪,然后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监控被干扰,报警被切断,电表被破坏。
这一切都需要提前准备,需要精密的计划,需要深入的情报收集。
这不是普通的杀手能做到的。
这是专业的人在做专业的事。
罗宾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里——宋和平。
如果是他干的……
“维克托呢?”罗宾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