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会计师。
想起那个每周四上午十点准时打来电话的人,声音平稳,语速均匀,从不多说一个字,也从不遗漏任何信息。
他没见过会计师的脸,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现在,那个人死了。
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死在早上八点刚过,死在眉心那颗小洞里。
巴格达的夜晚黑得像一口井。
远处的绿区边界上有探照灯在扫动,白色的光柱划过黑暗,照亮一片棕榈树,然后又移开。
他看着那片光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叫宋和平的家伙,现在在干什么?
同一时间,华盛顿特区是下午一点十五分。
乔治城的一家精品酒店里,宋和平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乔治城是华盛顿最老的街区之一,红砖的人行道,爬满常春藤的老房子,精品店和咖啡馆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的行人不多,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经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在路口等红灯。
今天的阳光很好。
宋和平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商务人士,在午后的闲暇里享受片刻的宁静。
但如果走近,会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窗外的时候,并不是在欣赏风景。
它们在扫描每一个经过的人,每一辆停着的车,每一扇打开的窗户。
这是职业病。
宋和平知道这是职业病,但他改不掉。
也不打算改。
门开了。
灰狼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午饭。”他说,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墨西哥卷饼,这附近最好的一家。我让老板多放了辣椒。”
宋和平笑了笑,放下咖啡杯,打开纸袋。
卷饼还热着,香味扑面而来。
他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灰狼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份,也咬了一大口。
两人就这么吃着,没说话。
吃了几口,灰狼抬起头,看着宋和平。
“苏黎世的事传开了。”他说:“现在估计没人敢接暗杀你的单子了。”
宋和平点点头。
灰狼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开始讲。
从苏黎世老城区的那个早晨讲起,从灰色大众途安里醒来的那一刻讲起,从面包店的香味和石板路上的晨光讲起。他讲松鼠,讲毒蛇,讲那栋六层的老建筑,讲316房间那棵圣诞树。他讲到最后那一枪。
噗。
像开了一瓶气泡酒。
宋和平听着,没有打断他。
灰狼讲完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他。
“怎么样?”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干得漂亮。”
灰狼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但很快消失了。
“漂亮是漂亮,”他说:“但我担心一件事。”
“什么?”
“罗宾。”灰狼放下咖啡杯:“他不会善罢甘休。你杀了他的杀手,杀了他找的中介,他会觉得这是打他的脸。这种人,最在乎的就是脸面。他可能会变本加厉。”
宋和平看着他。
“你是担心我?”
灰狼耸耸肩。
“你是老板,”他说:“你死了,谁给我发工资?”
宋和平笑了。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笑,但灰狼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宋和平说,“只是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灰狼没说话。
宋和平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罗宾的事,”他说:“你先别担心。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灰狼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事比命还重要?”
宋和平正要回答,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微一变。
灰狼注意到了那个变化。
宋和平站起来,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宋先生,是我。韩。”
宋和平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一些。
“韩先生。”他说。
“明天晚上,八点整。他有时间。地点我会发给你。你准备一下。”
宋和平沉默了一秒。
“好。”
“还有,”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这次见面很重要。他想跟你谈的事,不是小事。你有个心理准备。”
“明白。”
“那就这样。明天见。”
电话挂了。
“谁?”灰狼问。
“是韩那家伙。”宋和平说。
“新月国际的韩?”
宋和平点点头。
灰狼的问:“他找你什么事?”
“不是他找我。”宋和平说:“是奥观海有时间可以见我了。”
灰狼愣住了:“说起来,我至今没想明白,奥观海为什么要邀请你来华盛顿,还亲自见你一面,有事不能通过他手下的人跟你谈?”
宋和平摇头:“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来这里,想要搞清楚他有什么好事关照我?”
灰狼摇了摇头:“万一不是好事呢?”
宋和平说:“我只是个承包商,半个军火商,你觉得他要跟我谈什么?”
灰狼还是摇头。
宋和平说:“我估计是脏活,不想太多人知道的脏活,甚至连美国的机构都不能沾手的脏活。”
灰狼叹了口气:“妈的!其实我最讨厌政客。政客是最肮脏最卑鄙的,跟他们合作我宁可跟那些武装组织和军阀合作。”
宋和平摊摊手道:“灰狼,做我们这行,有时候没得选,你得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