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三十七分。
伊土边境。
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宋和平坐在第三辆车的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路。
车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面。
柏油路面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路面的裂纹和补丁清晰可见,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远处,偶尔有对面来车的灯光闪过。
先是一个小点,然后越来越大,变成两团刺眼的光,呼啸而过,随即消失在身后的黑暗里。每次有车经过,车厢都会轻微震动一下,那种震动从轮胎传到底盘,再传到座椅,最后传到宋和平的身体里。
他盯着那些远去的尾灯,看它们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
对讲机里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是最后一批领队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像憋了很久终于能喘口气的那种兴奋:“第五批全部过关。一辆没查,全部放行。”
宋和平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停顿了一秒才开口。
那一秒里,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会不会是听错了?
会不会是报错了?
太顺利了。
“确定全部?”
“确定。”
最后一批领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如释重负的笑意。
“我在最后,亲眼看着最后一辆车过去的。海关的人连集装箱都没开,看了一眼货单就盖章了。那些关员挥了挥手,说‘下次再来’。”
宋和平沉默了两秒。
两秒钟,足够他咽下喉咙里那口气,足够他把悬了五个半小时的心放下一半。
“好的。按计划,到休息区汇合。”
“明白。”
他把对讲机放回原位,靠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
全部过关。
五十辆车,五批车队,从下午五点开始,一批一批地过,到现在整整五个半小时,全部过了边境检查站。
五个半小时里,他的神经一直绷着,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掉。
那根弦从下午一直绷到现在,绷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绷得他肩膀僵硬得像两块石头。
每一分钟他都在想——
会不会出事?
会不会有人突然拦下来说要开箱检查?
会不会白班的人认出这批货有问题?
会不会有谁走漏了风声?
会不会罗宾的人就藏在海关里,等着他自投罗网?
这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五个半小时。
现在,它们终于可以暂时停下来了。
司机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老板,成了?”
司机是个伊利哥人,当过兵,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全是风沙刻出的皱纹。
他跑这条线跑了十五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他的笑容此刻很真诚的。
宋和平点点头:“成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口香糖,倒出一粒。
口香糖的包装纸是银色的,在驾驶室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剥开糖纸,把口香糖送进嘴里。
薄荷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那种清凉直冲脑门,冲得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他慢慢嚼着,感受那股凉意从口腔蔓延到喉咙,再到胸腔。
那股凉意像一条线,把他从五个半小时的紧绷中拉回。
司机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就说嘛,这条线跑了这么多年,没问题的。凯马勒这人在这一带最吃得开,这里边检的人收了钱肯定办事。”
宋和平没接话,只是继续嚼着口香糖,看着窗外。
远处,边境检查站的灯光还亮着。
在一片漆黑的田野里,那些灯光显得格外醒目。
那些灯光像一簇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却又稳稳地燃烧着。
他看着那些灯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过是过了第一关。
但从边境到港口,还要至少一整天路程。
六百多公里,要穿过三个省,经过十几个城镇,路过无数个检查站。
这期间但凡有一点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他不慌。
或者说,他不让自己慌。
毕竟自己已经有了全盘计划。
出现任何问题,都会有应对策略。
这些策略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是反复推演过的。
Plan A是什么,Plan B是什么,Plan C是什么,Plan D是什么。
甚至Plan E。
他全都想过了。
“老板。”司机问,“咱们现在去休息区?”
宋和平点点头:“嗯。第一批第二批已经在那边等着了。等第四批第五批到了,清点一下人数,没问题就出发去梅尔辛。”
司机应了一声,踩下油门。
车速提起来,从八十拉到一百。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大了一些,但不是那种吃力的嘶吼,而是平稳的、有力的轰鸣。
路边的护栏飞速向后掠去,连成一道灰白的线。
宋和平又剥了一粒口香糖送进嘴里。
两粒一起嚼,薄荷味更冲了。
冲得他眼眶有点发酸,冲得他眼睛里涌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眨了眨眼,那层水雾很快就消失了。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罗宾。
这家伙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了吧?
他的眼线肯定一直盯着,从第一批过关就在盯着,一直盯到现在。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存在。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他身后大约两公里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夜视望远镜,死死盯着他的车队。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一辆灰色的菲亚特轿车里。
车熄了火,停在路边的一个小土坡上,周围是干枯的灌木丛。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D400公路上的车流。
特别是那排成一线的卡车,车灯连成的光链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旁边放着一部卫星电话,屏幕上亮着,显示着一条已经编辑好但尚未发送的信息。
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整了一下焦距。
镜头里,第三批的十辆卡车正在夜色中行驶。
他数了数——
一辆,两辆,三辆……没错,还是十辆。
他仔细观察第三辆车,那是宋和平的车。
虽然隔着两公里,虽然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车头轮廓,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辆车里。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卫星电话,开始打字:
「第三批已过境,正往休息区方向行驶。宋和平在第三辆车内。重复,宋和平在第三辆车内。」
他按下发送键。
屏幕闪了一下,显示「已发送」。
然后他把电话放回副驾驶座,重新举起望远镜。
公路上的光链还在向前移动,缓缓地,稳稳地,像一条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的蛇。
男人盯着那条光链,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了得意的笑。
他在这里等了四个小时了。
从第一批车队过关开始,他就一直在这里。
他知道前面还有人在盯着。
在边境检查站那边,有人混在排队的人群里,数着过去了几辆车;在扎胡桥那边,有人坐在茶馆里,假装喝茶,其实一直在盯着桥上的动静;在休息区那边,还有人等着,准备接他的班。
这是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
而宋和平,就是锁链尽头那个猎物。
男人发动了汽车,但没有开灯。他缓缓把车驶下土坡,汇入公路,远远地跟在车队后面。
距离保持得很合适。
不太近,不会被发现;不太远,不会跟丢。
这是一种熟练的技巧,需要很多年的经验才能掌握。
他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的泥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