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斯德哥尔摩。
清晨七点,北欧的冬天还陷在沉沉的夜色里不肯醒来。
江峰已经在山坡上趴了三个小时。
雪从凌晨四点就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后来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吉利服上,一层又一层地覆盖上去。
到现在,他和整个山坡已经融为一体,成了雪地上一个不显眼的凸起。
气温是零下十二度。
他感受不到冷。
二十年的老行当,早就教会他怎么和寒冷相处。
不是对抗,是共存。
把自己变成环境的一部分,让寒冷穿过身体,像风穿过枯枝。
狙击镜里,那栋别墅的灯光亮着。
北欧风格的独栋建筑,坡屋顶,原木外墙,院子里堆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积雪。
距离六百二十米,风向东南,风速三节,修正量……
江峰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数据,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碰扳机。
他不需要开枪。
至少现在不需要。
身边的观察手叫霍克斯,前南美某国特种部队狙击手。
此刻他正趴在一张隔热垫上,手里举着那台佳能EOS-1D X Mark III,镜头是EF800mm f/5.6L IS,一套设备下来十几万美金,比江峰手里那把Sako TRG M10还贵。
“有动静。”霍克斯低声说。
江峰透过瞄准镜看过去。
别墅的门开了,一个男孩冲了出来。
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绒毛在晨光里晃来晃去。
他手里拖着一个塑料雪铲,跑进院子里,对着积雪堆开始铲。
几秒钟后,一个女孩跟了出来。
稍大一点,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粉色的滑雪服,手里拿着两根胡萝卜。
大概是给雪人做鼻子用的。
“多好的孩子。”霍克斯嘟囔了一句,手上的快门却没停:“你说他们知道自己现在的危险处境吗?”
江峰没回答霍克斯的废话。
镜头里的男孩叫埃米尔,女孩叫莉娜,是阿尔斯兰的儿子和女儿。
阿尔斯兰,土鸡国阿达纳省海关关长,四十七岁,在海关系统干了二十三年,从一个普通稽查员爬到今天的位置。
按照土鸡国公务员的工资标准,他干两百年也买不起斯德哥尔摩这栋别墅。
两个孩子开始在院子里堆雪人。
男孩负责铲雪,女孩负责塑形,配合得挺默契。
雪人的身子很快就有了雏形,圆滚滚的一团,女孩把那根胡萝卜插上去,做成了鼻子。
“左边一点。”女孩指挥着弟弟。
“已经很正了。”男孩不服气。
“歪了歪了,你自己看——”
江峰的瞄准镜始终跟着那个男孩的脑袋。
十字线的中心点在男孩的太阳穴位置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移开,落在那扇刚刚打开的门上。
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走出来。
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羊绒开衫,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她一边讲电话,一边冲两个孩子挥手,大概是让他们别玩太久,该回来吃早饭了。
阿尔斯兰的老婆,艾谢。
五年前带着孩子离开土鸡国,用“投资移民”的方式拿到北欧居留权。
手续合法,资金来源不明,据说是在迪拜开了几家公司,经营得不错。
江峰知道那些公司是怎么回事。
空壳公司,注册在自由区,账面上走的是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是在帮人洗钱。
客户名单里有一半是俄国人,四分之一是波斯人,剩下的全是土鸡国本地的富商巨贾。
那些人不方便把钱直接存进瑞士银行,就在迪拜转一道手,让艾谢的公司帮忙处理。
抽水百分之三到五,利润可观。
霍克斯拍了二十几张照片,把相机放下,从防水袋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
数据线连接,照片一张张传输进去,进度条走得很快。
“头儿,”他压低声音问,“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江峰没动,眼睛还贴着瞄准镜:“等着。”
“等什么?”
“等电话。”
霍克斯撇撇嘴,把照片压缩打包,通过卫星网络发了出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把平板塞回防水袋,重新端起相机。
院子里,两个孩子的雪人已经堆好了。
男孩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顶旧帽子,扣在雪人头顶上,歪歪扭扭的。
女孩蹲在雪人面前,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笑脸。
艾谢挂了电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脸上带着笑。
“真好。”霍克斯嘟囔了一声,“真他妈温馨。”
江峰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伊斯坦布尔时间比斯德哥尔摩晚两个小时,现在是早晨九点半,伊斯坦布尔是七点半,天还没亮。
法拉利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应该先到坎大哈,再从坎大哈转到安卡拉,最后才能落到阿尔斯兰手里。
整个过程需要多久?
取决于法拉利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江峰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焦距,把画面拉得更近一点。
那个叫埃米尔的男孩正站在雪人旁边,仰着头看他姐姐往雪人脖子上围一条围巾。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染成了金色。
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样子——
霍克斯在旁边翻了个身,雪花从他的吉利服上簌簌落下来:“头儿,你说咱们老板现在怎么样了?”
江峰沉默了两秒。
“在喝茶吧。”
“喝茶?”
“土鸡国人喜欢喝茶。”江峰说,“红茶杯,加方糖,喝起来很甜。”
霍克斯愣了愣,没听懂这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江峰自己也没听懂。
他把眼睛重新贴回瞄准镜上,十字线再一次落在那栋别墅的门窗上。
一层,二层,窗户,阳台,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六百二十米。
如果那边传来“动手”的命令,他需要多长时间完成射击?
三点五秒。
瞄准,锁定,扣动扳机,三点五秒。
那个男孩甚至来不及听见枪声。
江峰把瞄准镜移开了。
他看着远处那栋别墅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青白色的,在晨光里袅袅升起,然后被风吹散。
天已经彻底亮了。
同时,阿富干,坎大哈。
法拉利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点开信息。
是一串乱码,但他知道怎么读——加密信息,需要对照当天的密码本才能翻译。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里那台还在运转的服务器,逐行对照。
翻译出来的内容很简单:
“已就位。目标在视野内。”
法拉利删掉信息,把手机塞回口袋。
房间里暖气烧得很足,他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
桌上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连着加密卫星网络,一台连着本地局域网。
旁边是一叠文件夹,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印着土鸡国海关的标志,是亨利从某个情报贩子手里买来的,花了三万美金。
窗外是坎大哈的街景。
灰扑扑的房子,坑坑洼洼的路面,偶尔驶过的皮卡,车厢里坐满了扛着AK的武装人员。
远处传来一阵祷告的广播声,是中午的礼拜时间到了。
法拉利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打开那台连着加密网络的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以后也不会再用的地址。
附件是十几张照片和一个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