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坎的脸色也变了:“你是说……这是美国人自己内斗?”
阿尔斯兰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批货真是美国人的内部问题,那他们今晚的行动就不仅仅是查获走私军火那么简单了,他们是在往美国人自己挖的坑里跳,成为他们内斗的工具。
跳进去容易,爬出来难。
“长官,”哈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个打电话的人,还说了什么?”
阿尔斯兰看着他。
“他说,”他的声音很慢,“给我们一百万美元。”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所有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哈坎。
一百万美元。
哪怕在场的人平分了,每人到手也不少。
穆斯塔法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哈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长官,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尔斯兰打断他,“这是收买,是贿赂,是让我们闭嘴。”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但这也是唯一的选择。”
穆斯塔法皱着眉:“长官,我不明白。我们就不能按程序走吗?报告照写,货照扣,美国人要是有意见,让他们走官方渠道——”
“然后呢?”阿尔斯兰问,“然后我们等着美国人迁怒我们?你觉得CIA要查我们个人屁股上的屎,很难吗?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谁告诉我自己是干净的?”
穆斯塔法愣住了。
阿尔斯兰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美国人不知道我们这些年干的事?你以为他们查不到?那个电话里,他们把我老婆孩子住在哪、我儿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女儿几点放学,全都说得清清楚楚。你穆斯塔法在伊斯坦布尔养的那个情妇,你以为他们不知道?”
穆斯塔法的脸瞬间白了。
阿尔斯兰转开视线,看向其他人。
“你们每个人,这些年跟着我,多多少少都拿过一些不该拿的钱。我不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以前没人查,是因为没人想查。但如果这批货的事闹大了,美国人想查,你们以为谁能跑得掉?”
没人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阿尔斯兰走回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不是在威胁你们。我是在告诉你们,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放人,拿钱,闭嘴,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你们每个人账户里多十万美元,够你们后半辈子过得舒舒服服。”
他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不放人,美国人查下来,你们这些年干的事全抖出来,坐牢,罚款,老婆孩子跟着遭殃。你们自己选。”
阿尔兰斯虽然在撒谎。
但这对于他这种老油条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现在要做的是,把手下们都震住,让他们乖乖听自己的。
沉默。
会议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哈坎第一个开口:“长官,那这批货呢?就这么让他们运走?”
“让他们运走。”
“那报告呢?怎么写?”
阿尔斯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报告就写,接报后查缉,经现场核实,系假情报,所载货物均为民用物资,予以放行。”
哈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穆斯塔法低着头,不说话。
其中一个新调职过来的年轻主管满脸迷茫,看着众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阿尔斯兰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是今晚才参与行动的,没拿过他们的钱,没干过那些事。
对他来说,这就是一次正常的查缉任务,抓了人,扣了货,本该立功受奖的,现在却要放人拿钱闭嘴。
“你,”阿尔斯兰看着他,“叫什么名字?”
年轻主管愣了一下:“艾尔坦。”
“艾尔坦,”阿尔斯兰说,“你今天晚上第一次参与行动,对吧?”
艾尔坦点点头。
“以前没拿过我们的钱?”
艾尔坦的脸红了,摇摇头。
阿尔斯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可以选择。拿上十万美元,然后闭嘴,从今以后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或者不拿,但今晚的事,你当没看见。”
艾尔坦愣住了。
他看着阿尔斯兰,又看看其他人,最后低下头去。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我拿。”
阿尔斯兰点点头,转回身去,继续看着窗外。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哈坎,你去安排,放人。客客气气地放。”
哈坎站起来:“是。”
“穆斯塔法,你去盯着车队那边,确保他们顺利离开阿达纳,别出岔子。”
穆斯塔法点点头。
“其他人,”阿尔斯兰说,“在这等着,等会儿钱会到位。”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站起来,陆续走出会议室。
只剩下阿尔斯兰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新信息。
“钱已转,但别耍花样,否则不光你家人都进墓地,你也会身败名裂。合作愉快,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阿尔斯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信息,把手机塞回口袋。
窗外,远处那座清真寺的尖塔上,灯还亮着。
审讯室的大门被推开。
哈坎推开门的时候,宋和平仍然低着头坐在那张金属椅子上,手腕上的铁环还锁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看见是哈坎,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肌肉的自然反应。
“宋先生。”哈坎走到他面前,声音很客气,“我代表阿尔斯兰关长向您道歉。今晚的事,是一场误会。”
宋和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哈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视线,冲门口挥了挥手。
一个年轻的缉私警走进来,手里拿着钥匙。
“把手铐解开。”哈坎说。
艾尔坦走过去,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铁环开了。
宋和平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双手腕上被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有几处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他看着那两道血印,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哈坎。
“谢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哈坎点点头,侧身让开:“请跟我来。”
宋和平跟着他走出审讯室,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里,有人探出头来看,又很快缩回去。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宋和平视若无睹,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到走廊尽头,正要拐弯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阿尔斯兰站在那儿。
他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背对着窗外的夜色,像一尊雕像。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阿尔斯兰先开口:“宋先生。”
“阿尔斯兰先生。”宋和平点点头。
阿尔斯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有一个很厉害的朋友。”
宋和平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阿尔斯兰继续说:“那个法拉利,是你们的人?”
宋和平仍然没回答。
阿尔斯兰等了几秒,知道等不到答案,便不再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宋和平。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他说,“以后如果在阿达纳省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
宋和平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接过来,装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以后我们是朋友了,我对待朋友一向很慷慨。”
阿尔斯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突然问:“你们真的会在斯德哥尔摩动手吗?”
宋和平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会。”他说:“阿尔斯兰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但你知道聪明人最容易犯什么错误吗?”
阿尔斯兰没说话。
“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
宋和平继续说道:“你今晚做的选择是对的,但不是因为那些威胁是真的——是因为你选择了保护你老婆孩子。不管那些威胁是真是假,你都会选这个,对不对?”
阿尔斯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宋和平冲他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你儿子很可爱。”
阿尔斯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宋和平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阿尔斯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寒意,吹在他脸上,像刀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