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的穆斯塔法终于将目光再次挪回地图上,喃喃着说道:“四十个集装箱……”
他转过头,又看着那四台起重机。
“宋先生,你知道那需要多长时间吗?”
他指着那些起重机。
“我这船上有四台吊机,但都是船用的,不是岸桥那种大家伙。起吊速度慢,一个集装箱,从我的船吊到另一条船上,起吊、移动、落位、固定——最少二十分钟。”
他掰着手指算。
“四十个集装箱,就算四台吊机同时作业,一刻不停,也得三个多小时。三个多小时一动不动停在同一片海域,两艘船并排。商船、渔船、巡逻艇,随时可能经过。俄国人的雷达,二十四小时盯着那片海域。我们怎么可能在那儿停四个多小时不被发现?”
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
宋和平看着他。
“不用吊机。”
穆斯塔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他只是看着宋和平,等着他解释。
宋和平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
那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画得很糙,但很清晰。
纸上画着两艘船并排停靠,船身贴着船身,中间架着某种东西。
那个东西画得特别仔细——是一块跳板,一头搭在这艘船的甲板上,一头搭在那艘船的甲板上,斜斜地架在两艘船之间。
穆斯塔法把那张纸接过去,盯着看了很久。
他没看懂。
“这是什么?”
“钢制的跳板。”宋和平说,“那艘鸟克篮船也是散货船,船型跟你这艘差不多,甲板高度相差不超过半米。他们会把跳板架在两艘船之间,然后……”
他顿了顿。
“用叉车。”
穆斯塔法盯着那张图,眼睛慢慢睁大了。
叉车。
他怎么没想到?
他的脑子里迅速闪过那个奇特的画面。
两艘船并排靠在一起,中间架着宽两米的跳板,叉车从自己的甲板上开过去,开进对方的甲板,再开回来。
集装箱从货舱里吊出来,放在甲板上,叉车直接叉起来,开过跳板,送到另一艘船的甲板上,那边的吊机再吊进货舱。
这样就不用两边的吊机对接着作业。
可以各自干各自的——自己的吊机只管从货舱里往外吊,对方的吊机只管往自己货舱里装。中间那段运输,交给叉车。
速度能快一倍不止。
而且叉车比吊机灵活。
甲板上空间够的话,可以同时好几辆一起作业。
自己的甲板上跑几辆,对方的甲板上也跑几辆,交替着来回运。
“一辆叉车,一趟运一个集装箱,来回不到十分钟。”宋和平说:“两艘船上各有叉车,同时作业,最多一个半小时,全部搞定。”
穆斯塔法盯着那张图,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还在过那个画面。叉车在跳板上开过,集装箱在甲板上移动,两边的吊机同时作业。
那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办法似乎可行,但风险也大,如果风高浪急,两艘船会撞在一起,又或者叉车会掉下海里……“这个有难度,海况……”
“海况没问题,我让人查过那个点的天气了,那天风平浪静,非常适合倒船。”
“那我们停留太久会引起注意……”
“关掉你们的AIS,暂时‘隐身’,虽然会引起怀疑,但你船上都是合法的纺织品,手续齐全,怕什么呢?就算俄国人将你们拦下,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
每次不等穆斯塔法把话说完,宋和平就已经打断他,给出了他需要的答案。
就像挠痒痒,每次都恰到好处。
穆斯塔法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宋和平。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
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偷渡的,走私的,贩毒的,倒卖军火的。他们有的狡猾,有的狠辣,有的有钱,有的有势。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提前想到所有细节,把所有可能性都算进去,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宋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他妈不是个承包商吗?怎么好像什么都懂!”
“我啊?”宋和平自嘲地笑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界定自己是干什么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把那张图收起来,重新叠好,放回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
“能不能干?”
穆斯塔法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那艘船,看着甲板上那四台起重机,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
然后他点了点头。
“能。”
当然能了。
起初还以为宋和平要让自己将军火送到德萨市,现在自己只是运送纺织品……
就算是当诱饵吸引俄国人的火力,那也没什么风险。
总不能自己的船运送一批有着合法手续的纺织品去德萨市,也要被扔进大牢里吧?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艘鸟克篮船,能按时到吗?”
宋和平看了一眼远处的大海。
“已经在路上了。”他说:“会比你们还早到一些。”
穆斯塔法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宋先生。”他说:“我跑了二十多年的船。”
穆斯塔法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偷渡的,走私的,贩毒的,倒卖军火的。他们有的狡猾,有的狠辣,有的有钱,有的有势。那些有钱的,开着奔驰宝马来码头,穿着名牌西装,戴着金表,一开口就是‘钱不是问题’。那些狠辣的,带着几个打手站在码头上,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睛像狼一样盯着你。那些狡猾的,笑眯眯地跟你称兄道弟,请你喝酒,给你送礼,然后等你放松警惕的时候在合同上做手脚。”
他顿了顿。
“但你这样的……”
他摇了摇头。
“你是第一个。”
他转过身,朝宋和平伸出手。
“那就这么办。”
宋和平和他握了握手:“我只谈钱,之前我答应你的酬劳,一分不少。”
说着,看了看手表。
“什么时候启航?”
“八点。”穆斯塔法给出了明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