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
同一天下午。
俄国联邦对外情报局总部,亚谢涅沃。
那栋巨大的灰白色建筑矗立在莫斯科南郊的森林里,从外面看像一座现代化的办公楼,但知情的人知道,这栋楼的下面还有七层,埋在地下六十米深的地方。
情报局的监听中心、卫星控制室、分析处,都在那下面。
格里申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走廊。
他的步子很快,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编号。
他经过那些门,走到尽头,推开另一扇门。
那是信号分析室。
房间里很暗,只有墙上的大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一幅黑海的地图,密密麻麻的航线在上面交错。
几个穿便装的人坐在屏幕前,戴着耳机,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
“有什么?”格里申问。
一个年轻人摘下耳机,站起来。
“头儿,我们截到一段信号。”他说:“不是加密的,是明语。”
格里申的眉头皱了一下。
“明语?”
“对。”年轻人点了几下鼠标,屏幕上弹出一段文字:“土鸡国的一个港口代理,发给他在地中海的同事。问的是一艘叫‘安纳托利亚之星’的散货船。”
格里申走到屏幕前,看着那段文字。
“……确认装载的是纺织品……收货方是德萨的一家贸易公司……提单已经发过去了……”
他看完,直起身。
“就这些?”
“还有。”年轻人切换到另一段文字:“这是我们在敖德萨的线人发回来的。那个‘收货方’的贸易公司,三个月前才注册。法人是一个本地人,但出资方查不出来。根据三天前你要求的注意德萨市将会出现一批走私军火的情报,我们对照了近期那边所有的船只信息,觉得这艘船非常可疑,很可能就是运送军火的走私船,那家皮包贸易公司,估计是鸟克篮情报机构用来接收走私军火而临时设立的幌子公司。”
格里申沉默了几秒。
“纺织品……”他重复了一遍,“发往德萨……”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
“把那艘船的所有资料调出来。航线、注册信息、历史轨迹、船主背景。二十分钟后,我要在车上看到所有关于这艘船的资料以及船主信息。”
三十分钟后,黑色的奔驰车从亚谢涅沃驶出来,上了莫斯科环城公路。
格里申坐在后座,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页页翻过的资料。
安纳托利亚之星,注册地在科摩罗,船主是伊斯坦布尔的一家航运公司,那家公司五年前被一个塞浦路斯的空壳公司收购,那个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德萨市那家皮包贸易公司一样,什么都查不出来。
典型用来干脏活的黑船。
他继续往下翻。
最近六个月的航行记录:伊斯坦布尔—亚历山德里亚—贝鲁特—伊斯坦布尔—特拉布宗—伊斯坦布尔。
很正常的航线,东地中海常见的贸易路线。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很干净。
但太干净了。
和他的注册公司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正常……
有鬼。
格里申抬起头,看着窗外。
莫斯科的傍晚,车流拥堵。
他们的车在车流里穿行,超过一辆又一辆车。
司机是个年轻人,车开得很野,变道不打灯,被别的车按喇叭也不理。
“开快点。”格里申说。
司机又踩了一脚油门。
俄国联邦海关署大楼位于莫斯科河南岸,离克宫不远。
那是一栋斯大林时代的建筑,灰色的花岗岩墙面,高大的廊柱,门口站着两个穿海关制服的值班员。
格里申的车直接开到大门口。他推开车门,大步走进去。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有推着推车的,有拿着文件的。
没有人注意他。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个穿海关上校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看了格里申一眼,愣了一下。
“格里申?”
格里申也认出他来。
“卡尔波夫。”
卡尔波夫是海关署缉私局的局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家伙,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睛还很亮。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一起办过几次跨国走私的案子。
“你怎么来了?”卡尔波夫问。
格里申没回答。
“你们的局长在不在?”
“在。”卡尔波夫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格里申走进电梯,转过身。
“叫上你的人。”他说,“三分钟后,会议室见。”
电梯门关上了。
卡尔波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银色的电梯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会议室在三楼。
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中间放着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俄国地图,从加里宁格勒到符拉迪沃斯托克,整个国家都铺在那面墙上。
格里申已经坐在桌子的一头了。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动。
卡尔波夫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两个穿海关制服的中年男人,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
他们在桌子两边坐下,看着格里申。
“人到齐了。”卡尔波夫说,“说吧。”
格里申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那个穿便装的年轻人。
“他是谁?”
“我的副手,伊戈尔。”卡尔波夫说,“自己人。”
格里申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桌子中间。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艘散货船,灰色的船身,锈迹斑斑的船舷,船名用白色的油漆写着:ANADOLU YILDIZI。
“安纳托利亚之星。”格里申说,“土鸡国船,注册在科摩罗,目前正在黑海。”
他停了一下,让所有人看清楚那张照片。
“这艘船上装着什么,你们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格里申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
“三亿美元。”他说,“美制军火。标枪反坦克导弹,毒刺防空导弹,夜视仪、巡飞弹等等,还有配套的发射装置和训练设备。装在二十个标准集装箱里,报关则伪装成纺织品。”
卡尔波夫的眉头皱了起来。
“目的地?”
“德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卡尔波夫看着那张照片,慢慢说:“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几天前我们收到匿名信息,起初还将信将疑,后来我命人见识最近前往鸟克篮的大型货运船只,还截到了一段信号。”格里申说:“土鸡国的港口代理发给他在地中海同事的明语电文。还有我们在敖德萨的线人也去查验了,那个收货方是一家三个月前才注册的皮包公司。”
卡尔波夫沉默着。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海关上校开口了:“这艘船什么时候进的黑海?”
“今天下午。”格里申看了一眼手表,“准确地说是六个小时前。过了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黑海。”
“现在在什么位置?”
格里申站起来,走到那幅巨大的俄国地图前。
他伸出手,在黑海的位置点了一下。
“大约在这儿。”他说,“离土鸡国海岸五十海里,正在向东航行。”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点。
卡尔波夫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看着那片蓝色的海域,沉默了几秒。
“如果它要去德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常规航线应该是往东北方向走,沿着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的沿海经济区,然后转向东。”
格里申点点头。
“对。但我们现在不知道它会不会走常规航线。”
卡尔波夫转过身,看着格里申。
“你想要什么?”
格里申也看着他。
“拦截它。”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卡尔波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看着面前那张照片,看着那艘锈迹斑斑的散货船,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我们一家能决定的事。”他说:“黑海不是我们的内海。沿岸有土鸡国、保加利亚、罗马尼亚、鸟克篮和土鸡。任何一个国家的船,只要在公海上,我们都不能随便动。”
格里申看着他。
“我知道。”
卡尔波夫抬起头。
“你知道,还来找我?”
格里申没有回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卡尔波夫面前。
那是一份已经签了字的命令,上面有对外情报局局长的签名,还有联邦安全会议秘书的签名。命令的内容很简单——协调相关部门,制定拦截方案,阻止该批军火抵达目的地。
卡尔波夫看完,把文件推回去。
“什么时候要?”
“现在。”格里申说,“我已经让人去通知海军了。他们的人二十分钟后到。”
卡尔波夫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早就准备好了。”
格里申没说话。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海军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肩上扛着少将的军衔。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中校,一个少校。
“格里申。”那个少将走过来,伸出手,“别列佐夫。黑海舰队作战处处长。”
格里申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谢谢你能来。”
别列佐夫在桌子边坐下,那两个军官坐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