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比利斯老城区的地图宋和平昨晚看了三遍,但真正走进去才知道,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根本画不出这里的气质。
维克多打着方向盘,SUV在老城区的街道里七拐八绕。
路是鹅卵石铺的,被上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车轮压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噔声。
两边的房子挤得紧紧的,苏联时代的灰扑扑水泥楼和更古老的奥斯曼风格木楼挨在一起,阳台上晾着衣服,窗台上摆着花盆。
抬头看,电线像蜘蛛网似的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
街上人不算多,但也不少。
几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拎着购物袋慢慢走,穿皮夹克的年轻人靠在墙边抽烟玩手机,旅游的背着相机东张西望。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闷闷的,在高加索十一月的空气里传不了多远就散了。
宋和平坐在副驾驶,目光扫过后视镜。
那辆白色丰田还在。
开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墨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车的技术很专业,距离保持得刚刚好,既不会跟丢也不会太近惹人注意。
如果不是宋和平这种在战场上混了十几年的老鸟,根本不会察觉已经被人盯上。
“老板,前面更窄了。”维克多说。
“开进去。”宋和平说。
维克多没问为什么,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边墙上的涂鸦扑面而来,红的绿的,格鲁吉亚语写的一大串,看不懂。
后视镜里,白色丰田也拐了进来。
宋和平掏出手机,给江峰发了条信息:我这边要动手了。
江峰秒回:明白。
宋和平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眼窗外。
这条巷子到头了,前面是个丁字路口。维克多左转,驶上一条稍宽点的街,两边全是卖纪念品的小店和咖啡馆。
“前面找个地方停车。”宋和平说。
维克多眼神飘过来一下,又收回去。
“你下车,我开车继续走?”
“对。”
维克多没再问。
开了几十米,前面有个小广场,中间是座老教堂,金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晃眼睛。
广场边上停满了车,维克多找了个空当靠边停下。
宋和平开门下车。
他没回头,径直往广场另一边走。
走了几步,余光扫到身后。
那辆白色丰田在路边停了,没熄火。
开车的人在车里坐着,似乎在犹豫。
宋和平加快脚步,穿过广场,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两边是咖啡馆和画廊,几个老人在外面的桌子边喝咖啡聊天。
他走过的时候,一个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宋和平嘴角动了一下,心里暗自冷笑两声。
“还是没忍住啊……”
那家伙果然跟上来了。
巷子不长,走几十米就到头了,又是一个丁字路口。
宋和平右转,走上一条更热闹的街。路边全是卖干果和香料的店,空气里飘着混杂的味道,孜然、辣椒、还有某种叫不出名字的甜腻香气。
几个小孩追着皮球跑过去,喊着格鲁吉亚语,叽叽喳喳的。
宋和平放慢脚步,像任何一个来第比利斯旅游的外国人一样,东张西望。
他掏出手机,对着街边一栋老房子拍照。
那是栋奥斯曼风格的木楼,二楼窗户的雕花很精致,虽然漆都掉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拍照时候,他的余光扫向不远处。
那个家伙没敢看自己,装作也在看周围的建筑。
拍完照,他继续往前走。
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依旧跟在二十多米外,不紧不慢的。
宋和平又停下来,对着另一个方向拍照。
这次拍的是街角的东正教堂,蓝白相间的外墙,小小的,很精致。
墨镜男人在路边一个水果摊前停下,假装挑苹果,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宋和平心里有数了。
这人不是普通的CIA特工,至少不是刚从兰利出来的菜鸟。
他的跟踪技术很老道,距离感保持得好,伪装也做得自然。
如果不是自己早有防备,换个普通人,根本不会发现。
可惜自己不是普通人。
宋和平继续往前走,不时停下来拍照。他拍老房子,拍教堂,拍街边的流浪猫,拍远处的高加索山。
像个真正的游客一样,悠闲,散漫,毫无防备。
身后那个墨镜男人一直跟着,保持着二十来米的距离。
就这样走了几百米,前面又是一个街口。
宋和平看了一眼街边的路牌,上面写着——索莱阿尼街。
宋和平突然加快脚步。
走到街口,他没有右转,而是直接横穿马路,快步走到对面。对面是条窄巷,巷口有个卖烤玉米的小贩,烟雾缭绕的。
他钻进巷子,消失在小贩的烟雾后面。
墨镜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快步冲过来,想要跟上。
就在他冲上马路的一瞬间,一辆黑色SUV从巷口右侧猛冲出来,根本没有刹车的意思。
砰——
墨镜男人被撞得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大半圈,重重摔在地上。
他翻滚了两下,趴在那里不动了。
黑色SUV刹停在几米外。
周围的行人尖叫起来。
几个女人捂住了嘴,有人开始喊格鲁吉亚语,大概是“出事了”或者“叫救护车”之类的话。
卖烤玉米的小贩扔下手里的玉米,跑过来看热闹。
街边的咖啡馆里,客人全都站起来,往这边张望。
人群开始围过来。
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动了动。
他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软得跟面条似的,撑到一半又趴了下去。
他的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膝盖以下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在地上慢慢洇开。
“天哪,他还在动!”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有人记下车牌了吗?”
人群越围越多,七嘴八舌地喊着。
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试图走近那个伤者,又不敢太近,怕惹上麻烦。
黑色SUV的车门打开了。
维克多从驾驶座下来,脸上全是惊慌的表情。
他举起双手,装作非常惊恐的模样,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他!他突然冲出来!上帝啊,他没事吧?”
人群里有人懂英语,开始翻译。
维克多跑到伤者身边,蹲下来,手足无措的样子。“先生?先生?你还好吗?上帝啊,你的腿……”
那个伤者抬起头。
墨镜已经飞了,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白人面孔。
他的眼神涣散,嘴角流着血,但意识还算清醒。
他盯着维克多,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宋和平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一脸焦急地问,然后看到地上的伤者,倒吸一口冷气,“天哪!维克多,这是你撞的?”
“老板,我没看到他!他突然冲出来!”
宋和平蹲下来,和维克多并排。他看着那个伤者,脸上写满了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