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从兴都库什山脉的雪峰上倾泻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粗暴地灌入巴格拉姆空军基地空旷的停机坪。
宋和平站在运输机腹舱敞开的尾部装卸板边缘,眯着眼睛望向远处那片荒凉而棱角分明的群山轮廓。
喀布尔方向的天际线被一层灰蒙蒙的尘雾笼罩着,隐约可见几座清真寺的金色穹顶在低矮的城市建筑群里零星拱起,反射着苍白而寡淡的日光。
身后的C-17“环球霸王”运输机是由前西蒙安排调拨的专属座驾。
有个前中情局长当“向导”是什么感觉?
当然是一一个字——爽!
昨天谈完,西蒙连夜联系巴克达军用机场,三通电话下来,C-17就安排到位了。
谁说老美没有人情世故?
纯扯淡!
西蒙从前舱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软壳冲锋衣,领口竖起,半边脸藏在墨镜后面。
即便这样还是没能挡住他那副属于情报圈老狐狸的气质。
“巴格拉姆。”
西蒙跳下装卸板,环顾四周,嘴角带着冷笑:“这个地方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安静多了。三年这会儿,停机坪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直升机一架挨着一架,到处都是‘黑鹰’和‘支奴干’的桨叶声,地勤跑来跑去跟打仗似的。”
“现在呢?”宋和平问。
“现在嘛……”
西蒙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停机坪,叹了口气。
偌大的场地上只停着零星几架直升机,远处有几辆悍马在缓缓移动,大片的停机位都空着。典型的撤军画风。
人没撤装备先撤,装备没往回撤先往角落里扔。
宋和平心想,等哪天阿富干政府军撑不住了,那些直升机还不是全都得扔在原地?”
阿富干宋和平也不是第一次来,喀布尔也不陌生。
这里曾是美军在阿富干最大的军事据点,跑道长达三千六百米,足以起降世界上任何一种军用运输机,巅峰时期驻扎着数万名联军官兵,光是餐厅就有好几个,甚至有必胜客和汉堡王的分店,简直像一座美国中西部小镇凭空被搬到了阿富干腹地。
可现在,基地的大部分区域已经移交给了阿富干政府军,美军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西南角一小块地方,食堂里的食物种类从三十多种减少到了五六种,连咖啡都从星巴克换成了速溶的。
灰狼是最后从机舱里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米洛什和十六名全副武装的音乐家防务下属雇佣兵。
法拉利和白熊、女王两夫妻的越野车队抵达巴格拉姆西侧大门的时间比宋和平预计的晚了十分钟。
白熊最先走过来,一把搂住宋和平的肩膀,蒲扇般的大手在他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力道大得像在拍一堵承重墙。
“老大,一年没见你怎么瘦得跟猴一样了?是不是摩苏尔的食堂虐待你了?”
“是你和法拉利俩长壮了,才会觉得我瘦。”宋和平被那两巴掌拍得生疼,咧嘴调侃道:“轻点,你平时对自己老婆也那么重手吗?”
白熊刚想继续说什么,他老婆女王就从旁边挤了过来,一只胳膊搭在丈夫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把宋和平的领子捋平了,然后瞥了一眼丈夫刚刚拍过的宋和平的后背,白了丈夫一眼,补了一句:“你别把老大骨头架子拍散了。”
白熊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法拉利最后走过来,没像白熊那样拥抱和寒暄。
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把手握在一起,用力晃了两下就赶紧松开了。
全程加起来不到两秒钟。
但在那短暂的目光交错中,宋和平已经解读出了法拉利想传递的信息——形势不容乐观,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这让他心里微微一沉。
法拉利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之一。
一行人没有在机场多耽误时间。
车队由六辆改装过的丰田陆巡越野车组成,每辆车的车顶上架着机枪,前后都有装甲钢板加固,车门内侧镶嵌着防弹衬板,底盘经过了防IED改装,车窗换成了防弹玻璃,连轮胎都是防穿刺的大尺寸越野胎。
出了巴格拉姆基地的大门,驶上喀布尔城郊的公路,车队的时速始终控制在六十公里以下。阿富干的道路安全形势让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待过一段时间的人都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简易爆炸装置可能在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坑洼里等着你,火箭弹的发射点可能藏在公路两旁任何一栋没有被炸毁的废弃建筑里,而路边那些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阿富干平民的人,其中某一个人的口袋里可能就揣着一部遥控引爆装置的手机。
这种情形,让宋和平想起了零几年时代的巴克达。
但阿富干这场仗美国人已经打了十几年,到现在还是这副鸟样,看来老美在这里也撑不下去了。
帝国坟场,果然不是盖的,谁来谁死。
法拉利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面朝前方,留意着道路两侧的地形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