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太阳刚刚落到基地的围墙后面去,走廊里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宋和平正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双臂交叉在胸口,眼睛半闭着。
他听见了那串脚步声,但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让自己听起来更像是在打盹而不是在等待。
钥匙进锁孔的声音。
咯哒。
门闩拉开。
咣当。
铁皮门猛地打開,撞在墙上的橡胶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宋和平。”
一个陌生的声音喊了他的全名。
宋和平睁开眼睛。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桑德。
居然是驻伊美军司令,尼科尔森。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副官,一男一女,都是上尉军衔,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里,像两尊蜡像。
尼科尔森走进房间,低头看了一眼宋和平。
“你被释放了。”尼科尔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可以走了。”
说完,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通路。
宋和平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笑了。
他没有说谢谢。
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从床边站起来,弯腰从床底下拿出那双靴子,不紧不慢地穿上,系好鞋带。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墙角,拿起搭在椅子靠背上的那件灰绿色迷彩外套,抖了抖,披在身上。
整个过程中,尼科尔森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两个副官也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里。
宋和平穿好外套,扣上最下面一颗扣子,然后他迈出了门。
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凉一些,带着一股柴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挤进来,把水泥地面染成一片暗红。
那两个副官一左一右地站在门两边,他走过去的时候,他们自动给他让出了路。
一切和自己估算的完全一致。
自由了。
他慢慢地朝着走廊出口走去。
他已经走出了十几步。
尼科尔森和他的副官没有跟上来。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反弹,产生一种空洞的回响。
走廊尽头的门就在前方,大约还有二十步。
宋和平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喊了一声。
宋和平站住了。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停了一秒,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走廊的另一头,逆着夕阳的暗红色光线,一个身影正快步朝他走来。
那个人穿着一身便装。
在巴格拉姆空军基地,穿便装的人只有一种人,情报人员。
“宋,我是阿富干中情局分站站长米勒,很遗憾,我刚刚接到最新的命令,你不能走。”
来人来到他的面前,语气很强硬。
尼科尔森的表情变了。
他看了一眼米勒,又看了一眼宋和平,然后说道:
“我接到的命令是五角大楼直接下达的,释放宋和平。没有附加条件,没有例外。如果你是奉谁的命令——”
“总统本人的命令。”米勒转过身,面对着尼科尔森,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我刚刚接到电话,五分钟前。总统亲自下令,原调查组坠机事件必须彻查到底,所有相关人员都必须接受调查,不得干扰,不得干预,不得释放任何可能涉案的人员。”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尼科尔森。
“这是手令。总统通过中情局直接授权。”
尼科尔森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几秒钟。
那是一份金发奶龙签字的传真。
签字是真的,他认得。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米勒。
“我需要五角大楼的书面确认。”
“不需要,命令上有总统亲笔签名,你是在质疑我造假吗?”米勒寸步不让:“这道总统令是即时的。新调查组明天就到。在那之前,这个人必须留在羁押设施里,不得接触任何人,不得打电话,不得——”
“够了。”
这个声音不大,但仿佛在走廊里砸了个坑。
三个人都愣住了。
尼科尔森、米勒、那两个站在门口的副官,全部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是宋和平。
“行了,”宋和平摊了一下手:“既然不让我走,我就不走了。”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经过米勒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这个中情局站长一眼。
米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看过宋和平的背景资料。
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可怕。
哪怕自己是分站站长,在这个承包商面前仍旧感到无形的压力。
从历史资料看,跟宋和平作对的无论是中情局还是摩萨德,又或者是MI6之类的,都没好下场。
宋和平一直走到走廊最里面的那间屋子,那间他待了两天的屋子。
门还开着,锁还挂在门闩上,屋子里的铁架床和水泥地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走进去,坐在床边,把迷彩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米勒和尼科尔森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米勒先转过身,快步走出走廊。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像一只被惊扰的麻雀拍打着翅膀。
尼科尔森站在原地,皱着眉,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中情局的手令,然后摇了摇头,转身带着两个副官走出了走廊。
事态似乎再次变得复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