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个圈子里待得太久了,久到他见过不下十个人因为类似的事情被送进监狱,其中两个至今没有出来。
“那份合同是合法的。”他说,“老宋签字的时候,白纸黑字,所有程序都走的是正规渠道。当时的你们总统亲自签的授权书。”
“合法?”
西蒙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老牌情报官员特有的嘲讽。
“法律是什么?法律是一群穿着西装的人在一个房间里投票决定的东西。他们今天可以把一个行为定义为合法,明天就可以换一群人进来,把同样的行为定义为犯罪。”
他停了一下,身体前倾了一些,继续说道:
“更何况,菲利克斯要的不是法律上的真相。他要的是能支撑金发奶龙所想要的那个结论的证据。”
“如果他们找不到呢?”
西蒙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面前的空气。
“他们会制造。”
法拉利的眼睛彻底眯成了一条缝。
“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在跟你谈法律问题,懂吗?该死!法拉利你怎么幼稚得像个孩子?”
西蒙终于忍不住了。
“我是在跟你谈生存问题。菲利克斯会从科赫桑下手。那是整个‘军火处置计划’的行动枢纽,所有的军火卸货、转运、越境,都是从那里走的。”
法拉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当时具体负责行动的,有驻科赫桑的美军后勤指挥官,有阿富干政府军士兵负责装卸和押运。”
西蒙说:“这些人,就是整个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要菲利克斯的人到了科赫桑,把这些人都控制起来,一个一个分开审讯。”
西蒙用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一个圈。
“你觉得那些大兵和那些政府军士兵能扛得住?他们当中有多少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有多少人会因为害怕而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哪怕没有的事情,都会在菲利克斯的诱导下胡说八道!”
法拉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子里。
“到时候,哪怕宋和平签的合同在法律上是无懈可击的,他们也能从中挖出一些足以重新解释那个合同的证词。”西蒙竖起一根手指:“比如,可以有人证明宋和平当时口头指示他们绕开某些程序。或者说,宋和平对这些武器的最终流向不是不知情——”
“他确实不知情。”法拉利打断了他。
“你觉得这重要吗?”
西蒙反问。
法拉利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在调查组眼里,真相是次要的。”西蒙说,“重要的是谁能控制对真相的解释权。”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三十秒。
法拉利低垂着眼帘,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抬起头。
“那就让他们去不了科赫桑。”
西蒙看着他,没有说话。
“上次怎么做的,这次照样做。”法拉利的声音冷了下来:“桑德的人还在吧?还是他们负责调查组的安保对吧?”
西蒙点头:“还在。”
“那就行。”法拉利缓缓地靠回椅子靠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按上次那样操作,让他们追击。”
西蒙叹了口气:“这件事如果做了,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我们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法拉利冷笑道:“宋在里面扛着,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他保护的是谁?你以为是保护音乐家防务吗?保护的是你、我,还有每一个跟这事有关的人,还有坐在华盛顿私人办公室里的奥观海。”
他停了一下。
“他现在被当成人质扣在那里,有可能还被天天折磨拷打,你觉得我能做事不管?!”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让我回头?回尼玛的头啊!”
西蒙听着粗话,没有回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旧的ZIPPO打火机,在手里翻转了两下。
“桑德那边,我来联系。”
十几秒后,西蒙终于开口。
“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菲利克斯不是多利亚诺。多利亚诺是个官僚,他做事按部就班,所有的行踪都可以被预测。菲利克斯是狼。他的直觉很准,而且他从来不会按照别人预想的路线走。”
“那又怎样?”法拉利说,“就算是狼,也扛不住一颗炸弹。”
“前提是那颗炸弹能炸到狼。”西蒙说,“桑德跟我提过,调查组现在住的院子安保级别非常高。菲利克斯本人从来不在同一个地点待超过八小时,出行路线和时间完全不固定。而且他带的人都是生面孔,桑德的人接触不到调查组内部的情况。”
法拉利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就还是老办法。”他没有回头,声音对着窗户玻璃说话,“他们总要飞的。飞科赫桑,不可能开车去。”
西蒙把打火机揣回口袋。
“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法拉利。”
他的语气变得非常郑重。
“如果这次失手了,后果会比上次严重十倍。上次多利亚诺出事,好歹可以归为意外。但如果连着两个调查组都出事,而且是同一个案子、同一个调查方向——”
“那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华盛顿,有人在这个案子上不惜一切代价要阻止调查……”法拉利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西蒙愣了愣,点头赞同道:“对,你说得没错,那样的后果很严重。”
“法拉利转过身来:“所以呢?”
“所以只能成功,不允许失败。”
西蒙看着他。
法拉利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到临了,西蒙起身。
“保持联系。桑德那边我来安排,有任何变动,我会随时联系你。你多准备点钱,让海豹办事,也要钱。”
“要多少给多少。”法拉利财大气粗道。
“还有一件事。如果……我是说如果,事情没有按照计划走,”
西蒙的灰色眼睛在昏暗中闪着谨慎的光。
“我们需要备一个B方案。”
“劫狱?”
“更确切的说法是,协助脱困。”西蒙纠正道,“菲利克斯现在把宋扣得死死的,但他不可能永远扣着。如果调查组出了事,混乱之中也许有机会。但这件事需要提前布局,需要地面有人接应,需要撤离通道。”
“我来准备。”法拉利没有任何犹豫,“大不了把整个音乐家防务在阿富干的资产都砸进去。”
西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宋有你这样的兄弟,是他的运气。”
“少来这套。”法拉利摆了摆手,动作很随意,但他的眼神一点都随意不起来,“二十年的生死交情了,换谁都会这么做。”
西蒙没再说什么,而是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法拉利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几分钟后,他伸手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加密通讯软件,打了一行字。
“所有人即日起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秒,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显示“已发送”的提示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