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他不答应呢?”
“他会答应的。”
菲利克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自信。
“每个人都有一条底线。宋和平的底线就是音乐家防务。他花了十几年把这家公司做成国际私人军事承包商,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它被碾成粉末。只要让他相信我们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他就会权衡利弊。”
柯林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实他想告诉自己的头儿,现在的证据根本不够。
拉乌夫的口供只能证明尼科尔森签了字,马歇尔的口供只能证明宋和平下了指令,但没有任何一份口供能直接证明这批军火最终落入了波斯手中。
在科赫桑转运站找到的那些出入库记录,只能证明军火运到了这里,不能证明它们过了境。这是推理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而这个环节现在还是断的。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菲利克斯不关心这个。
菲利克斯关心的是制造一个叙事,一个足够简单、足够震撼、足够在政治上致命的叙事:奥观海政府纵容私人军事承包商将军火走私给波斯,宋和平是这条链条上的关键操盘手,尼科尔森是军方的腐败分子。
一个承包商,一个将军,一个前总统。
蛇鼠一窝,沆瀣一气,通敌卖国。
完美的丑闻。
至于证据是否经得起推敲,那不是菲利克斯需要操心的事。
国会听证会不是法庭,舆论审判不需要排除合理怀疑。
“我明白了。”柯林斯说。
“马上召集人手。”菲利克斯说,“今晚连夜再审马歇尔和拉乌夫。给他上上手段,让他们往‘宋和平’和‘上面’的方向靠。具体怎么操作,你是专家,不用我教你怎么做。但我告诉你,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份能用的口供。”
柯林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知道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头儿。”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做得太过——”
“做得太过?”
菲利克斯打断了他,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柯林斯,你知道我们在阿富干打了多少年吗?十九年。十九年,两万亿美元,两千四百条美国大兵的命。我们在阿富干花了多少钱重建学校,结果那些学校被塔利班一把火烧了。我们花了多少钱训练阿富干军队,结果那些军队一上战场就跑了。我们花了多少钱搞什么‘反毒品行动’,结果阿富干的罂粟产量比我们进来之前还高了百分之四十。”
他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冷到冰点以下。
“这些军方的人,还有驴党的人,从五角大楼到承包商到波斯,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捞钱。我现在坐在这里,坐在科赫桑这栋土坯房里,就是为了把这条链条从地下挖出来。你告诉我,什么叫做得太过?我这是爱国!”
柯林斯没再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廊里传来柯林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菲利克斯站在桌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坐回到折叠椅上。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来,他敲了一下键盘,屏幕重新亮起,显示着一份半完成的调查报告草稿。
光标在“结论”那一节的标题下闪烁,后面是一片空白。
菲利克斯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喜欢犹豫的人。
在中情局坐了十年冷板凳,他学会了耐心,也学会了等待。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
但今天,坐在科赫桑这栋土坯房里,面对着这片闪烁的光标,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不是对证据不足的不安。
证据可以造。
不是对柯林斯的不安。
柯林斯会执行自己的命令。
是一种更深处的不安。
一种从进入科赫桑开始就隐隐存在、随着夜幕降临而逐渐扩大的不安。
这个地方太偏了。
从坎大哈到这里,穿越了赫尔曼德省和阿富干西部的沙漠公路,经过了至少七八个部落武装的检查站。
海豹分队全程高度戒备,枪不离手,所有人都绷着神经。
而现在,他坐在这栋土坯房里,距离波斯边境不到四十公里,四周是阿塔武装的控制区。
美军在这里只有一个象征性的营级单位,没有快速反应部队。
除此外就是不堪一击的阿富干政府军和唯一还能派得上用场的那支海豹分队。
但那也只有区区十二个人,装备精良却数量有限。
如果出了什么事——
菲利克斯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他不敢再往下想。
越想,那种不安全感越重。
忽然,他产生了早点逃离这里的紧迫感。
于是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沓文件夹,里面装着今天下午审讯的所有材料,然后向门口走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上了锁的门,门外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海豹队员。
看到菲利克斯走过来,其中一个立正敬了个礼。
“打开。”菲利克斯说。
海豹队员从腰带上取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向内推开。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没有窗户。
墙上装着一盏LED灯,发出惨白的光。地上铺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毯子上坐着一个人。
宋和平。